七月初三。
锦州城的天,是红的。
不是朝霞,是炮火映的。
凌晨寅时,后金兵又发起了一轮攻城。
这已经是围城半个月来,第十七次冲锋。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炸开。
南城城墙猛地抖了三抖,砖土瞬间塌开两丈宽的缺口。
黄土混着碎砖,喷起半天高。
“地道!建奴挖地道!”
城上的士兵嘶吼起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后金兵嚎叫着顺着缺口往上冲。
雪亮的刀枪挤得满满当当,前头的人被后面推着,踩着碎石就往城头上爬。
“堵上!”
赵率教的吼声从人堆里炸出来。
他本在北城楼督战,听见爆炸声,带着亲兵一路狂奔过来。
玄色甲胄上还沾着昨天的血痂,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因为暴怒绷得通红。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抄起一杆长枪,照着冲在最前的后金兵就刺。
“噗”的一声,枪尖透胸而过。
血喷了他一脸。
“敢退一步者,斩!”
总兵大人都扑在缺口上,士兵们哪敢退。
原本溃散的明军,又硬顶了回去。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嘶吼声,挤在小小的缺口里。
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淌成一条条红溪,在墙根积成小小的血洼。
打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后金兵压出缺口。
缺口处,尸体堆得跟墙垛一样高。
有明军的,也有后金的。
赵率教拄着长枪,大口喘气。
甲叶上插着两支箭,都被甲片挡住了,没伤到肉。
“快修!”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扭头下令,
“沙袋、砖木,立刻堵上!”
“炮手,给我轰对面的地道口!”
城头的大炮立刻调转炮口,对着城外疑似地道入口的地方,接连轰了十几炮。
尘土飞扬,再也没见地道有动静。
战斗间隙,士兵们瘫坐在城根下喘气。
有人偷偷嘀咕。
“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建奴的炮越来越多,这城……守得住吗?”
说话的是老把总吴三,打了十几年边仗,老兵油子一个。
以前守城,见势不对就带着手下往后溜,保命最要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新兵都跟着点头,眼神里全是惶惶。
赵率教刚走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他停下脚步,眼神扫过去。
吴三心里一咯噔,赶紧闭嘴低下头。
“拖下去。”
赵率教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
“临阵惑众,斩。”
“总兵!”吴三猛地抬头,“末将跟着您打了宁远大捷,守了锦州多少年了……”
“打多少年,也不能乱军心。”
赵率教眼皮都没抬。
亲兵上前,把人拖到一边。
手起刀落。
人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周围的士兵,个个噤若寒蝉。
没人再敢说一句丧气话。
赵率教站在城头,声音传遍四周:
“锦州城,就在这。”
“人在,城在。”
“有敢言退者,他就是榜样。”
他弯腰,捡起一面带血的军旗,亲手插在缺口处。
军旗猎猎,像一面旗帜,更像一道军令。
士兵们看着那面旗,看着总兵带血的脸。
惶惶的心思,慢慢定了下来。
大不了一死。
跟总兵一起,死在城头上,值。
白天死守,夜里也没闲着。
围城前十天,赵率教每晚都派小队潜出城。
烧粮草,杀哨兵,搅得后金兵夜夜睡不好觉。
斩获不多,可折腾得后金兵白天攻城没精神。
可这天夜里,出事了。
千总王虎带了五十名精锐,去摸西营的粮草堆。
摸近了才发现,营地里空空荡荡,粮草堆都是假的。
“不好!中埋伏了!”
王虎刚喊出声,四周火把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