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盛京造办

盛京城外的造办处,土墙被北风刮得呜呜作响。

院内的铁匠炉昼夜不熄,浓烟裹着煤渣往上飘,落在积雪上,染出一片片黑印。

这里原是座废弃的八旗军械坊,三个月前被金守正改成了蒸汽试验场。

说是试验场,其实连件像样的量具都没有。

所有家当,全靠走私进来的明朝铁器、几张残缺的安民厂零件图纸,再加上几十名从辽东汉人中挑出来的老工匠。

金守正蹲在一台半人高的铁疙瘩旁,脸上沾着黑灰,棉袍袖口磨得发亮。

他已经在这蹲了整整一个月。

目标只有一个——仿制西山煤矿的纽可门蒸汽机。

可谈何容易。

大明有西山的优质煤、遵化的精铁、通州工坊的熟练匠师,还有皇帝亲手指点密封、锅炉结构。

后金什么都缺。

“金先生,又漏了!”

老匠头李满仓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挫败,

“锅炉壁沙眼太多,汽压一上来,四处滋滋漏汽。”

“活塞也卡,打磨了八遍,还是不圆,跑半柱香就卡死。”

金守正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锅炉壁。

铸铁质地粗糙,内壁凹凸不平。

本地铁矿炼出来的生铁,杂质多,脆得很,稍微加点压力就容易裂。

活塞是手工锉出来的,没有精密车床,全凭匠人手感,永远做不到绝对圆整。

密封更不用提,连像样的石棉都没有,只能用浸油麻布裹牛皮,烧不了半个时辰就焦脆漏汽。

这是底子上的差距。

不是靠聪明就能抹平的。

“接着改。”

金守正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沮丧,

“锅炉壁再加厚三分,沙眼用铁水补。”

“活塞换熟铁打造,再打磨三遍。”

“密封混上滑石粉和桐油灰,层层压实。”

李满仓叹了口气,没动。

“先生,咱都试十六回了。”

他搓着皴裂的手,语气里全是没底,

“咱老辈人打铁造刀还行,这烧开水抽水的玩意儿……真能成?”

“有这功夫,多打几百副甲胄、几千支箭,不比啥都强?”

旁边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

没人信。

烧开水就能抽水、就能打铁?

听着像说书先生讲的神仙法术。

要不是金先生是大汗身边的红人,给的工钱又高,他们早撂挑子不干了。

金守正没生气。

他知道,指望这群传统铁匠立刻接受蒸汽动力,不现实。

“成不成,试了才知道。”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明已经成了。”

“人家靠这东西,煤多了三成,铁多了一倍,火器造得比咱们快十倍。”

“咱们现在不学,等下次明军打过来,拿弓箭去挡人家的大炮?”

一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明军的火器有多厉害,辽东汉人谁没听过?

八旗兵野战再猛,也怕城上的红夷大炮。

真要是人家把火器造得铺天盖地,八旗骑射再厉害,也扛不住。

李满仓咬了咬牙:

“行!先生说改,咱就改!”

“大不了再试十回!”

工匠们重新动起手来。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盖过了窗外的北风。

金守正站在一旁,眉头却没舒展。

技术难,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人。

没过两日,麻烦就找上门了。

正午时分,造办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领头的是镶红旗的牛录额真图海,一身酒气,身后跟着七八个披甲兵。

“姓金的呢?出来!”

图海扯着嗓子喊,横冲直撞往里闯,

“本牛录倒要看看,是什么金贵玩意儿,耗了这么多银子!”

“一群汉奴,拿的钱粮比披甲人还多,凭什么?!”

工匠们吓得停了手,缩在一旁。

李满仓脸色发白。

这些满洲大爷,他们可惹不起。

金守正从里屋走出来,神色平静:

“图海牛录,造办处是大汗钦点的军务重地。”

“擅闯闹事,怕是不妥。”

“军务重地?”

图海嗤笑一声,指着那台铁疙瘩,

“就这堆废铁?也配叫军务?”

“有这银子,不如给弟兄们添点牛羊皮袄!”

“汉奴就是汉奴,变着法儿骗大汗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