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天策处值房,辽东舆图铺满整张御案。
朱墨两色线条,分别标着明军堡寨与后金屯点。
大、小凌河沿岸,密密麻麻的黑点连成一片——那是皇太极推行“计丁授田”后,强迁汉民建起的屯垦堡。
春种刚过,秋收在望,正是一年里屯丁最忙、也最松懈的时候。
天策处五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首辅魏广微跨出一步,须发半白,绯色仙鹤补服衬得面色愈发沉郁。
“陛下,万万不可。”
他躬身拱手,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守,“建奴凶焰正盛,宁锦防线好不容易稳住。今日主动挑事,万一惹得皇太极举兵南下,锦州、宁远危矣。”
“边衅一开,兵连祸结,漕粮、军饷都要加倍耗费。如今安民厂、皇商刚见起色,经不起大战折腾。”
话音刚落,几名列席的文官纷纷附和。
“魏阁老所言极是!”
“守好坚城即可,何必主动挑衅?”
“万一重蹈萨尔浒覆辙,谁担得起罪责?”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求稳怕事的调子。
在他们看来,能守住宁锦就已是万幸。
主动出击?
那是自寻死路。
张维贤听得眉头直皱,刚要开口反驳,朱由校抬手压了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由校坐在主位,指尖轻轻点着舆图上的大凌河。
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动怒。
“谁告诉你们,要跟建奴主力决战了?”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朕要的不是收复辽阳沈阳。”
朕要的是杀其丁壮,毁其屯牧,步步挤压缩其生存空间。
“让皇太极坐不稳沈阳,让他的屯堡种不出粮食。”
魏广微一愣:“陛下,那也犯不着……”
“犯不着?”朱由校打断他,“建奴在大凌河屯垦一年,就能多养几千兵。”
“今年不打,明年他们粮食够了,就来打我们。”
“与其等他兵强马壮来攻城,不如先下手为强,耗他的人力物力。”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方略已经定了。”
“孙承宗总揽辽西军务。”
“赵率教自锦州出三千轻骑,祖大寿自宁远出三千轻骑。”
“分股轮番出击,专打屯丁、粮队、哨骑。”
“遇小股就吃掉,遇主力立刻撤回堡内。”
“绝不恋战,绝不深入。”
“满桂统山海关主力为总预备队,守好后路,不许轻动。”
“皮岛毛文龙,东线大张旗鼓整军,佯攻辽东东路,分他的兵。”
一番部署,条理分明。
不赌国运,不拼主力。
就是用小股袭扰,零敲碎打消耗后金的有生力量。
用最小的成本,换最大的战略牵制。
魏广微还想再劝:“陛下,万一……”
“没有万一。”
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战机就在眼前。”
“新式鸟铳、手雷都练了三个月,总不能永远放在城里当摆设。”
“真要是打输了,朕担着。”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敢反驳。
魏广微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回去。
他总觉得皇帝年轻气盛,轻启战端迟早要出事。
可君命如山,他拦不住。
张维贤却满眼振奋,抱拳躬身:
“陛下圣明!就该这么打!”
“建奴野战厉害,总不能咱们就永远缩在城里。”
“零敲碎打,耗也耗死他!”
徐光启也点头:“臣以为可行。新式火器利于伏击、利于短促突击,正适合这般打法。”
“只要不贪功冒进,稳赚不赔。”
当日,圣旨八百里加急,直奔山海关。
三日后,山海关经略衙门。
孙承宗接了旨,展开看了三遍,缓缓放下。
他年过六旬,面色黢黑,一身素色戎装,脊背挺得笔直。
鬓角的白发透着风霜,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传赵率教、祖大寿、满桂,即刻来见。”
不多时,三员大将齐至。
赵率教字希龙,四十出头,精悍利落,下颌一道浅疤,是早年在辽东拼杀留下的。
祖大寿字复宇,身材魁梧,面色沉稳,是关宁军的老行伍。
满桂字景阳,蒙古族出身,虎背熊腰,声如洪钟,浑身都是杀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