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水锻量产

通州皇极工坊外,通惠河的春水涨得正满,碧波拍着堤岸,哗哗作响。

岸边架起的三座巨型水车缓缓转动,木轴连着粗大的传动杆,一路延伸进工坊深处。

工坊里挤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徐光启一身青布短打,官袍扔在一边,鬓角白发沾着铁屑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守在那台一人多高的水力锻锤旁,已经熬了三天三夜。

从陛下手绘草图,到召集木匠、铁匠反复打磨调试,改了十几版,今日终于要试产。

旁边站着赵铁山等十几个老铳匠,个个皱着眉,脸上写满不信。

“水驱动的锤子,能有准头?”

赵铁山捻着满是老茧的手指,低声嘀咕,“咱们打了一辈子铳管,全凭手感。机器硬邦邦的,打出来的东西能用?”

其余老工匠纷纷点头。

他们打心底里抵触这玩意儿。

真要是机器能造铳管,还要他们这些老师傅干什么?

饭碗都得被抢了。

徐光启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开始吧。”

掌闸的工匠猛地拉下闸杆。

水流顺着水槽倾泻而下,冲击水车飞速转动。

传动杆带着巨大的锻锤缓缓抬起,升到最高点,猛地砸落。

“咚——!”

一声闷响,震得工坊地面都微微发颤。

砧子上烧得通红的铳管钢坯,一锤下去就被砸得延展成型。

抬锤,落锤。

一下,又一下。

节奏均匀,力道十足。

不消半炷香工夫,一根粗坯就锻成了规整的铳管雏形。

旁边记录的小吏拿着卡尺一量,失声喊道:

“徐大人!壁厚分毫不差!比手工打的还匀!”

一句话,全场炸开。

赵铁山挤上前,抢过铳管坯子,翻来覆去地看。

指尖摩挲着管壁,光滑均匀,厚薄几乎一模一样。

他打了三十年铳管,手工打出来的,十根里总有三四根壁厚不均,要么炸膛风险高,要么威力参差。

这机器打出来的,根根规整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

赵铁山喃喃自语,手都在抖。

老工匠们围过来,你传我我传你,个个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徐光启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他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铁屑,声音发颤:

“成了……终于成了!”

“陛下圣明!水力锻锤,真乃神技!”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前一个铁匠,一天拼死打三根铳管,还废品率奇高。

如今一台水力锻锤,一天能锻百根钢坯,顶三十个铁匠。

火器产能,要彻底翻身了。

试产持续了整整一日。

傍晚算账的时候,账目清清楚楚摆出来:

单日锻铳管钢坯三百二十根,废品率不足一成。

若是三班倒,月产轻松突破三千五百支。

是从前王恭厂产能的整整十倍。

配合标准化模具打磨、校准,最终成枪的炸膛率能降到半成以下,有效射程比旧铳远三十步。

数据报出来,工坊里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年轻工匠们又蹦又跳。

赵铁山等老匠人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有震惊,有失落,也有藏不住的振奋。

失落的是,自己一辈子的手艺,好像被机器比下去了。

振奋的是,有这等利器,大明火器何愁不强,建奴何愁不灭?

徐光启看着众人,朗声道:

“诸位放心。”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校准、装配、验枪,还得靠各位老师傅的手艺。”

“产能上去了,活儿只会多,不会少。”

“工钱,也只会涨,不会降。”

几句话,打消了老工匠们的顾虑。

赵铁山松了口气,躬身行礼:

“徐大人放心,我等定尽心竭力,把好质量关。”

从前担心机器抢饭碗,现在想通了——

机器再厉害,也得有人操作,有人校验。

能造出更多更好的火器,是当兵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

他们这些手艺人,跟着沾光。

当夜,徐光启连夜写了奏疏,把水力锻锤试产成功的消息,加急送往京城。

奏疏上字字滚烫,满是激动与振奋。

三天后,奏疏摆上天策处的御案。

养心殿里,五臣齐聚。

徐光启特意从通州赶回来,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却掩不住眼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