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岛的海风裹着咸腥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码头上人头攒动,毛文龙披着猩红披风,站在最前头,盯着海平面上渐渐清晰的船影,眼睛亮得吓人。
登莱水师的八艘补给船,满帆而来。
为首的大船上,“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船一靠岸,带队的水师参将跳上岸,拱手高声:
“毛帅!天策处旨意——
新式鸟铳两千杆,颗粒火药三万斤,白银十万两,铠甲五百副,悉数运到!”
话音落下,码头上的东江兵一阵欢呼。
他们在这荒岛上熬了多少年,缺粮少械,全靠自己劫掠度日。
如今朝廷一口气送来这么多家当,跟做梦似的。
毛文龙哈哈大笑,拍着参将的肩膀:
“好!好!有了这些家伙,老子非掏了建奴的老窝不可!”
他生得魁梧黝黑,一脸络腮胡,眼神狡黠又凶悍,活脱脱一方枭雄。
转头就要吩咐手下清点物资,先记个“斩首三百、缴获无算”的功劳,先把粮饷领了再说。
刚盘算到一半,人群后走出一人。
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三十岁上下,眼神像刀子似的。
“毛帅且慢。”
他上前一步,亮出腰牌,“锦衣卫南镇抚司,周显。奉旨监军。”
“往后军功、斩首、粮秣账目,都由在下逐一核查,再行上奏。”
周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码头上的笑声瞬间停了。
毛文龙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监军?
朝廷这是信不过他?
他心里蹿起一股火,可面上不敢露。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直接通天。
真得罪了,人家一本密奏递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周千户辛苦。”毛文龙挤出个笑,“既是陛下旨意,本帅自然配合。”
“只是军中事务繁杂,千户若有不懂的,尽管问本帅。”
话里带着点敲打——
打仗的事,你一个锦衣卫不懂,别瞎掺和。
周显淡淡一笑:
“毛帅放心。”
“在下只管核查军功、清点账目,不干涉军务指挥。”
“该怎么打,毛帅说了算。”
“只是虚报战功、冒领粮饷这等事,在下职责所在,不敢马虎。”
话说得客气,底线却摆得明明白白。
毛文龙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次,糊弄不过去了。
他打了个哈哈,招呼人卸货,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
当夜,皮岛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将校分列两侧。
毛文龙拍着案上的鸟铳,嗓门洪亮:
“朝廷给了家伙,给了银子,咱们就得干出点样子来!”
“阿敏带着三万八旗兵在朝鲜横,咱们就抄他后路!”
他起身指着舆图,指尖重重戳在镇江、凤凰城一线。
“本帅亲率五千精锐,今夜渡江。”
“打镇江,扫凤凰城,烧他屯堡,夺他粮草,掳他人口。”
“建奴援军来了,咱们就撤退回岛。绝不恋战。”
又看向副将陈继盛:
“你带两千人,坐船去朝鲜西海岸登陆。”
“跟朝鲜义兵汇合,专打粮道。”
“阿敏往前线送粮的队伍,有多少截多少。”
“小股巡逻队,就吃掉。大部队来了,就进山躲着。”
“总之一句话——”
不硬拼。
只袭扰。
耗死他。
帐下将校齐声应和,士气高涨。
周显坐在侧首,一言不发,只把作战部署默默记下来。
不干涉指挥,只看结果。
毛文龙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发闷。
从前打仗,斩首数他说了算,想报多少报多少。
现在有个锦衣卫盯着,虚报是别想了。
可转念一想,真打了胜仗,朝廷也亏不了他。
真金白银的火器、银子都送来了,比从前画饼强得多。
干就干!
当夜,月黑风高。
五十艘小船载着五千精兵,悄无声息渡过鸭绿江。
镇江堡下,夜色正浓。
后金守兵不过几百,大多都抽去朝鲜前线了。
毛文龙一声令下,东江兵架起云梯,鸟铳齐发,打得城头守兵抬不起头。
不消半个时辰,城门告破。
屯堡里的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守军尽数被歼,被俘的汉人百姓尽数带回皮岛。
等附近凤凰城的援军赶过来,毛文龙早就带着人撤了。
只留下一座焦黑的堡垒,和满地狼藉。
同一时间,朝鲜境内。
陈继盛带着两千人,配合朝鲜义兵,埋伏在阿敏大军的粮道旁。
几十辆粮车缓缓驶来,押粮的后金兵不过百人。
“动手!”
一声令下,鸟铳齐射,弓箭如雨。
押粮兵瞬间倒下一片。
剩下的想反抗,被冲上来的东江兵砍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