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淮扬哗变

天启七年,正月十三。

扬州城,雪后初寒。

盐运分司衙门前的大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

黑烟卷着火星子往上窜,映得半边天昏红。

乱民黑压压挤了半条街,手里举着锄头、棍棒,喊着“砸了皇商狗店”的口号,往衙门里冲。

门口的衙役早被冲散了,缩在墙角不敢露头。

人群里混着不少青皮无赖,还有脸上带刀疤的海匪。

他们冲在最前面,撞开大门,哄抢账册、盐引,顺手搬走库房里的存银。

不远处的皇商扬州分号,早就被砸得稀烂。

黑底金字的牌匾摔在泥里,断成两截。

绸缎、茶叶、铁器散落一地,被乱民踩得泥泞不堪。

“皇商盘剥百姓,夺我们饭碗!”

“狗官勾结奸商,吸我们血汗!”

喊叫声此起彼伏。

没人知道,这些喊得最凶的,头天晚上还在盐商宅院里领银子。

两淮盐运使李嵩,是涂文辅的门生。

涂公公一封密信递到扬州,他立刻就懂了。

皇商抢了盐利,断了大小官员的财路。

那就乱起来。

乱到朝中舆论沸腾,乱到皇帝下旨废了皇商。

死几个流民,算什么。

大火越烧越旺。

没人救火,也没人管四散奔逃的百姓。

混乱顺着运河往南北蔓延。

没过两日,泰州、通州接连传来消息,盐商铺子被砸,税卡被烧。

淮扬大地,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八百里加急塘报,一路冲进正阳门,直奔紫禁城。

养心殿天策处,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

塘报摊在御案上,墨迹潦草,写得触目惊心:

扬州民变,盐运司被焚,皇商分号被毁,乱民数万,蔓延泰、通二州。

阶下站着天策五臣,人人神色各异。

魏广微捻着胡须,先开口了,话说得四平八稳:

“陛下,淮扬乃漕运咽喉,盐税重地。如今民变四起,若不尽快安抚,恐生大乱。”

话里藏着钩子——民变因皇商而起,新政得先担责。

张维贤听得眉头直皱,跨出一步,声如洪钟:

“胡说八道!”

“皇商开办以来,盐价平抑,商税增收,百姓得的好处不少。”

“分明是地方奸商勾结刁民作乱,怎怪到新政头上?”

“臣请即刻调兵,南下平乱!”

韩爌捋着胡须,沉吟道:

“英国公所言有理。只是流民裹挟甚众,一味镇压,恐激民变。”

“当务之急,是派良吏安抚,开仓放粮,查清首恶,再作处置。”

他偏向稳妥,却也没顺着御史的话喊废皇商。

魏忠贤站在一旁,垂着眼皮捻念珠,半天没说话。

涂文辅搞的这点事,他心里门儿清。

可这事不地道,他也不好明着护。

护了,就是跟皇帝对着干。

不护,阉党底下人寒心。

他正琢磨着怎么撇清自己,又不得罪涂文辅。

朱由校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塘报。

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扫了一眼阶下吵吵嚷嚷的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民变?

哪来这么巧的民变。

皇商刚开到扬州,动了盐商蛋糕,就立刻乱了。

还正好赶在涂文辅失势、司礼监内斗的节骨眼上。

摆明了是有人故意煽风点火,借民乱倒逼朝廷。

漕运总督薛明远,是涂文辅一手提拔的。

他迟迟不动手平乱,就是想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