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恭厂的焦土还没清理干净,工部的奏折就递到了天策处。
折子写得冠冕堂皇:皇极、中极、建极三大殿重修工程中断日久,有损皇家体面,请旨复工,拨银百万,赶在入冬前完成上梁。
养心殿的天策处值房里,魏广微捧着折子,语气斟酌:
“陛下,三大殿乃朝堂脸面,藩属朝贡、大典庆典皆在此处。停工太久,恐失天朝威仪。”
工部尚书也跟着附和:“是啊陛下,物料都备了大半,匠役也征调了上千人。就这么停了,先前的花费全打了水漂。”
两人一唱一和,都想劝皇帝收回成命。
在他们看来,皇家体面比什么都重要。火药局炸了就炸了,慢慢再建就是,哪能停了三大殿?
朱由校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案上摊着两张图:一张是三大殿的重修图样,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另一张是他昨夜画的新军工坊草图,分区明确,布局紧凑。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体面?”
“辽东将士还在挨冻受饿,京营士卒军械朽坏,百姓被炸得无家可归。”
“修一座金灿灿的大殿,就能把建奴吓跑?就能让百姓吃饱饭?”
魏广微脸色一僵。
“陛下,国之威仪……”
“国之威仪,在兵强马壮,在百姓安乐。”
朱由校打断他,伸手把三大殿的图纸推到一边。
“三大殿,即日起,全面停工。”
所有物料、银两、征调的工匠,全数转去新军工厂。
“钱要花在刀刃上。面子工程,缓一缓。”
一句话,拍了板。
魏广微和工部尚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皇帝决定的事,现在谁也劝不动。
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站在一旁的徐光启,指尖微微发颤。
他做了一辈子官,见过无数帝王,要么沉迷享乐,要么忙于党争。
还是第一次见,主动停了皇家宫殿,砸钱去造火器、办工坊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中兴之主啊。
他躬身出列,声音激动:“臣徐光启,愿督建工坊,改良火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校看着他,点了点头。
“子先先生,这事就交给你。孙元化协理。”
“新厂定名——安民厂。”
安民心,利民生,强兵甲。
新厂选址,定在御马监西侧的空地。
这里靠近西直门,场地开阔,毗邻京营驻地,方便军士护卫;离漕运码头也不远,物料运输便利。
徐光启、孙元化带着工部匠人,按朱由校画的草图规划厂区。
整个工坊一分为三。
火药局在最西侧,单独围起高墙,与其他两局隔开百丈,中间设防火隔离带,库房深埋地下,防爆防火。
火器局在中间,分管鸟铳、三眼铳的锻造与装配,分工序作业。
铸炮局在东侧,临着河道,方便运输沉重的炮身,筑有专用的熔炉与铸模车间。
每一区都有单独的进出通道,物料、人流分开,避免混杂。
消防水缸、沙堆,每隔十步设一处,明火严禁进入生产区。
孙元化拿着图纸,啧啧称奇:“陛下,这般分区布局,臣闻所未闻。”
“既方便各司作业,又把火药这等凶险之物隔在远处。”
“就算一处出事,也牵连不到别处。”
朱由校淡淡一笑:“安全第一。”
“王恭厂的教训,不能白受。”
他没说这是现代工厂的基本布局。
只拿“前车之鉴”当由头,刚好合适。
工匠们动起来很快。
三大殿停了工,上千名木作、铁作、泥瓦匠全数转投安民厂。
有皇帝拍板,银两、物料敞开供应。
工地之上,热火朝天。
可阻力也随之而来。
工部胥吏层层克扣,木料、铁料总有人暗中截流;旧工坊的老管事阳奉阴违,觉得皇帝是瞎折腾,干活磨磨蹭蹭。
消息传到朱由校耳朵里,他只下了一道旨意:
安民厂物料,由天策处直管,锦衣卫稽核。
敢克扣物料、延误工期者,杖责之后,发往辽东充军。
田尔耕立刻派了一队锦衣卫进驻工地,当场拿了两个伸手的胥吏,扒了裤子打了二十杖,拖出去充军。
杀鸡儆猴之后,再也没人敢耍滑头。
工期进度,一日快过一日。
工坊还没完全建好,招工的告示先贴满了京城五城。
白纸上黑字分明,看得过往百姓阵阵惊呼:
——安民厂募工匠。
木作、铁作、铸炮、碾药,各色匠人皆可应募。
熟练匠户,月银二两起。
多劳多得,良品率高者另有赏钱。
工伤有抚恤,伤残给银两赡养。
家属可入工坊做杂役,按月发钱。
不隶匠籍,来去自由。
告示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议论纷纷。
“月银二两?真的假的?”
“开玩笑吧!官府当差,向来是无偿服役,能给口饱饭就不错了,还给银子?”
“还不隶匠籍?那不是不用世代当差了?”
没人信。
匠籍制度传了两百多年,工匠世代为奴,无偿服役,逃亡者遍地都是。
官府给高薪,还不隶匠籍,听着像天方夜谭。
甚至有人嗤笑:“指不定是骗去做苦力,到时候命都没了。”
消息传得快,也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