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网眼

陈既白把被子拢了拢,堆成人形,拱在床里,又从床尾摸出白天收好的那件灰布外衫,套在身子上。他把木牌贴肉揣好,又把那半块干粮塞进怀里,这才光着脚,走到后窗前。

天光淡,院子里还灰着。他这回没有翻墙,而是顺着墙角,绕到前院去。

前院的门房开着半扇门。青布小车卸了牲口,停在院里,车斗朝东。车把式蹲在门口,捧着碗粥,呼噜呼噜喝。

陈既白贴着墙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绕到车斗后头,车斗里空着,铺着一层干草,靠里还搁着两条麻袋。

他看了看门房,汉子正低头喝粥,没往这边看。

陈既白矮身钻进车斗,把两条麻袋扯开一条,盖在自己身上,又拖过干草,胡乱堆了堆,把自己埋进去。

车斗里一股牲口味,混着干草香,呛得人想打喷嚏。他捂住口鼻,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头那汉子喝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搁,打了个饱嗝,起身去套牲口。牲口槽子里的草料没吃完,汉子又添了把料,拍了拍马背。

陈既白趴在干草底下,听着外头的动静,一动不敢动。

车门那边,有人说话。是钟老头的声音。

“王兄弟,今儿个下山,路上仔细着点,给老祖捎的话可别忘了。”

那车把式应了一声:“钟爷放心,集上买了东西,我就顺道把信递了。”

“嗯。回来早点儿,少爷还等着进山。”

“知道了。”

陈既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趴在车斗里,干草压着后背,麻袋上落着潮气,一动不动。车把式就在车头那边,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收着。

牲口打了个响鼻,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车把式翻身上了车辕,手里的鞭子一甩,青布小车吱呀吱呀,出了庄子大门。

车辕晃悠着,压过庄子门口那道石坎,车身一震。陈既白在车斗里跟着颠了一下,麻袋滑了滑,他赶紧伸手按住,又不动了。

出了门,车就顺着山路往下走。

山路不平,青布小车走得慢,轮子碾着石子,咕噜咕噜响。风从车斗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吹得麻袋角一掀一掀的。

陈既白隔着麻袋缝,往外看。

庄子越来越远,灰扑扑的院墙缩成一个点。门口那汉子还站着,背着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陈既白慢慢吐出一口气,攥着木牌的手,这才松了劲。

他没敢松气太久。车还在往下走,他不知道车把式说的顺道递信,是往哪儿递。要是半道上有人拦车查,他这点伪装,一掀就露。

他缩在车斗里,连翻身的念头都压下去了。

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渐渐平了,轮子声从咕噜变成了轻快的轱辘。山外头的光,亮堂堂地照进车斗,麻袋底下的干草都晒出了热乎气。

陈既白听外头的声音,没有别的人声,只有风声、车轮声,和车把式偶尔哼的小调。

他这才敢把麻袋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车走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矮矮的田埂,田里的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前头不远,能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青瓦灰墙,炊烟袅袅。

他忽然想起他娘来。

他在陈家那几年,他娘也常站在门口,朝着他回来的那条路上看。他下学晚,他娘就立在门楼底下,手里搓着衣裳,搓着搓着,抬头看一眼道儿。有一回他贪玩回来迟了,他娘也没骂他,只把一碗还温着的饭端出来,说,趁热吃。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他娘啰嗦。

现在他懂了,他娘那碗饭,是怕他在外头受了气,回家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他这一走,他娘还不知要站在门口,朝那条道上望多少回。

陈既白攥着木牌,没再往下想。

集还没散。镇口摆着几溜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挤人,热闹得很。

陈既白看着那个镇子,心里头盘算着。

车要进镇,车把式要去采买,还要顺道递信。他得趁着车停下的空当,从车斗里溜出去,混进人群里,让车把式回头找不着人。

可他要是就这么溜了,车把式一回头发现人没了,一嚷嚷,庄子里立刻就知道了。老祖的眼线,怕不只这一路。

陈既白趴在车斗里,盯着越来越近的镇口,手心里的汗,把木牌都浸得发滑。

车快到镇口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

车把式勒住牲口,从车辕上跳下来,回头朝车斗里看了一眼。

陈既白心一紧,赶紧把麻袋盖回脸上,缩成一团。

车把式没掀麻袋,只在车斗边上拍了拍,说:“小子,甭藏了。钟爷让我看着你,你当我不知道你钻车斗里了?”

陈既白躺在干草底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车把式又拍了两下麻袋,声音不高不低,像唠家常:“钟爷说了,你爱钻哪儿钻哪儿,只要人还在车上,到了地方,别惹事就行。你娘还在主院呢,你跑,她能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