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碗

陈既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请和尚给他看病?

他前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听说过不少打着“看病”“驱邪”幌子干别的事的。老祖前脚探完他的脉,后脚就请了个和尚回来,还是从镇西头破庙里请的。

镇西头。那个老剑客住的地方。

陈既白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阿禾,老祖请的和尚,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好像说今天下午。”阿禾眨眨眼,“少爷,你要见见他吗?”

“见。”陈既白说,“老祖这么惦记我,我哪能不见。”

话是这么说,可陈既白心里清楚,这和尚来得不简单。

他坐在屋里,把前世那点记忆又翻了一遍。

前世他十五岁这年,有没有和尚来给他看过病?

没有。前世退婚之后,陈家冷落他,老祖也不怎么来看他了。他从没听过什么和尚。

那这个和尚是这一世才有的变数。

重生以来,他以为只要照着前世的剧本走,避开那些坑就能赢。可老祖请和尚这件事,前世没有,这一世却有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退婚那天的表现,已经让某些事情,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既白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院子外头,老祖身边那个铁塔似的老仆,正背着手,站在墙角,装作在看花。

陈既白把窗帘放下,坐回床上。

下午,和尚果然来了。

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须眉都白了,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进门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慧远,听闻陈三少爷身子不爽,特来一看。”

陈既白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和尚。

慧远。这个名字他前世也没听过。

他伸出手,让和尚搭脉,和尚的手指头搭上来,温温的,跟老祖那干柴似的手指头不一样。

和尚搭了一会儿脉,皱起眉头:“三少爷这脉象,奇怪。筋脉堵塞,气血不畅,按说该是废脉之相,可老夫观你这气色,又不像是久病之人。”

“大夫都说我这是打娘胎里带的毛病。”陈既白说,“治不好,只能养。”

和尚点点头,又念了声佛号:“既是旧疾,贫僧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三少爷,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

和尚看着他,眼睛里头,精光一闪:“三少爷,你身上这病,不是病。”

陈既白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大师这话什么意思?不是病,那是什么?”

和尚却不往下说了,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双手合十:“贫僧今日冒昧了。三少爷,若是日后觉得身子哪里不对劲,可到镇西头破庙来找贫僧。”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陈既白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不是病。

这个和尚说,他这废脉,不是病。

这句话,跟前世那个黑衣老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废脉不是病,是被人封了。

这个和尚,到底是谁?他跟那个黑衣老头,是一伙的,还是两拨人?

陈既白越想越乱。

他正想着,阿禾又溜进来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少爷,我刚才在后院听见老祖跟那个和尚说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阿禾压低声音,“那和尚说,''此子,留不得。''”

陈既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留不得。

他看着阿禾:“你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阿禾点头,又有点害怕,“少爷,留不得是什么意思?老祖要赶你走吗?”

陈既白放下茶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留不得。前世老祖留了他十五年,每年来看他,看他病好不好。可这一世,只因为他退了婚、挺直了腰板,老祖就请了个和尚来,说他留不得。

这说明,老祖已经不想留他了。

陈既白忽然明白过来,一个废物是不会在退婚时挺直腰板说话的。一个废物,更不会在退婚当晚,把堵了十五年的筋脉,逼出一条缝来。

他太急了。他急着要让这辈子跟前世不一样,可他忘了,他刚重生回来,还没来得及学会藏。

陈既白坐在屋里,越想越后怕。

窗外日头偏西,蝉叫得声嘶力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对阿禾说:“阿禾,今儿下午,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阿禾吓得直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你放心。”

陈既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去找老祖,也没去找那个和尚,他一路出了陈家的门,往镇西头走去。

镇西头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要饭的老剑客,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陈既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可他心里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老祖说留不得。柳家退婚时撂了狠话。这镇上,似乎一夜之间,就有人盯上他了。

他需要一个靠山。哪怕这个靠山,只是一个蹲在破碗边上的老要饭的。

陈既白走到镇西头,远远就看见那座破庙。

庙门口,那老头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看见陈既白,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