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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诡蛊镇尸岭 小可爱邱莹莹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湘西。

接连四十日阴雨,把十万大山的骨缝都泡得发了霉。猛洞河的水位涨了三丈不止,浊浪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腐草,日夜轰鸣。沿岸村寨的土墙被雨水浸透,一间间塌进泥里,逃难的山民背着破包袱,沿着山道往黔东方向走,人人脸上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山里人嘴碎,茶棚、渡口、破庙,到处都在传一件事。

猛洞河上游那座镇尸岭,出怪事了。

镇尸岭自古便是湘黔一带的禁地,地图上找不到名号,只有常年走山的老猎户晓得方位。山势孤绝,四面绝壁合围,形如一只倒扣的巨斗,岭上林木黝黑,常年云雾缠绕,白日里都透着一股子阴渗渗的死气。当地苗人世代相传,岭上住着养蛊的老祖,寻常人踏进一步,便会被山中毒瘴蚀骨,或是被蛊虫啃成一具空壳。

可这四十天大雨,硬生生冲垮了岭脚一处山坳。

一夜之间,黑水自山坳裂缝里汩汩涌出,顺着山势淌进猛洞河。那水不是寻常山泉,漆黑黏稠,闻着带着一股子腐甜。最先发现的摆渡老艄公,撑着竹筏靠近水口,借着天光看清黑水里漂浮的东西,当场吓得瘫在筏上,连滚带爬逃回集镇,话都说不利索。

黑水里,泡着死人。

不是一具两具,断断续续漂下来十数具尸身,个个皮肉肿胀发青,腹鼓如瓮。有人壮着胆子用竹竿挑起一具,尸身腹部猛地破裂,无数米粒大小、通体金亮的虫子蜂拥而出,落在岸边草叶上,转瞬钻进泥土消失不见。

消息一传开,方圆百里的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是山洪冲开了乱葬岗,有人说是岭上蛊神发怒,还有懂行一点的老者低声念叨,镇尸岭的封印破了,蛊母要出世。

这话传到湘黔交界一处隐秘山寨时,寨子里正摆着一场酒。

山寨名叫黑风寨,盘踞在悬崖之上,寨墙用巨石垒成,寨门两侧悬挂着数十盏风灯,夜风一吹,灯火飘摇。寨子里住着的,不是寻常山匪,是卸岭一脉的挂山客。

卸岭力士,自古便是盗墓行当中一脉,聚则成群,散则如沙,仗着力大气蛮,善用火药、挂山梯,专一撬开深山大墓,取其中珍宝。如今这一支卸岭群盗的首领,便是罗千眼。

罗千眼坐在寨厅正位上,一身黑布短褁,腰间缠着粗麻绳,绳上挂满铜铃,一动便叮当作响。他约莫四十出头,面膛黝黑,颧骨高耸,最骇人的是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着,没有眼珠,是两个深陷的黑洞。

二十年前,罗千眼初出江湖,带着一众挂山客闯滇西一处古滇王墓。墓中煞气冲天,墓室四壁嵌满尸骸,他一时贪心,直视墓室正中棺椁,被墓中阴煞反噬,双目剧痛难忍。同行老风水先生告诫他,若不及时剜去眼目,煞气顺着经脉攻心,不出三日便要暴毙。

罗千眼性子狠绝,当场拔出腰间短匕,亲手剜去双目,自此成了瞎子。旁人以为他从此再不能观风水、定穴场,却不知他苦练耳力,靠着风声、土息、草木动静分辨地脉走向,一双耳朵,比寻常人的眼睛还要灵光。卸岭众人敬他胆气,尊称一声罗魁首。

厅堂两侧,密密麻麻站着三百挂山客,个个身强力壮,腰间别着短刀、火折子,身后倚着长索、铁钩、火药竹筒。这些人跟着罗千眼走南闯北,掘开过不少古冢,金银财宝见了无数,唯独镇尸岭,罗千眼立下规矩,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魁首,镇尸岭出事,不少人打起了主意。”一名精瘦汉子走上前来,是罗千眼的副手,名叫黑獾,常年跑江湖,消息灵通,“听说下游几个镇子,不少散盗打算结伴上山,想捞一笔。”

罗千眼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朝向厅外,山风灌进厅堂,带来远处山林潮湿的气息。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镇尸岭不是寻常古墓,那是苗疆养蛊人的祖坟。里头葬的不是死人,是蛊母。咱们卸岭人,再胆大,也不能碰这等邪门地界。”

“可若是蛊母现世,湘西千里之地,都要遭殃。”黑獾皱起眉头,“那些散盗不懂规矩,贸然闯进去,一旦放出蛊虫,咱们黑风寨也躲不开。”

罗千眼正要说话,一名守寨喽啰快步冲进厅堂,抱拳禀报:“魁首,山下猛洞河渡口,来了一个人,想要见您。”

“什么人?”

“一个女子,一身道装,背着布囊,独自撑着小舟过来的。她说,姓岑,名九蝉。”

罗千眼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指尖轻轻叩击桌沿。搬山道人一脉,他早有耳闻。搬山一族世代寻珠,行事孤僻,不似卸岭人多势众,擅长分金定穴,手段精巧,数百年来一直在追寻雮尘珠。只是这一脉人丁稀薄,如今江湖上已经很少见到搬山道人的踪迹。

“请她上来。”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寨门外传来。一名女子走进厅堂,一身青布道袍,长发简单束成道髻,手中握着一柄短柄鹤嘴锄,背后布囊鼓鼓囊囊,隐约能看见几枚铜符。女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藏着淡淡的郁色。

正是岑九蝉。

她走到厅堂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挂山客,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罗千眼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开口道:“来人可是搬山道人岑九蝉?”

“正是。”岑九蝉微微颔首,“久闻罗魁首大名,今日冒昧登门,有事相求。”

“坐下说话。”

喽啰搬来木凳,岑九蝉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卷,铺在桌上。残卷纸质脆薄,边缘破损,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山川地脉,字迹古奥。

“这是我搬山一脉传承下来的《移山诀》残页。”岑九蝉指尖落在图上一条蜿蜒山脉之上,“上面记载,湘西镇尸岭深处,藏着一座巫王蛊鼎。鼎内豢养的金蚕蛊,能够调和血脉,破除绝嗣之咒。”

罗千眼沉默。搬山一脉自明末起,便背负着绝嗣的诅咒,族中之人大多难以留下子嗣,一代比一代人丁稀少。岑九蝉身为搬山唯一传人,孤身奔走四方,苦苦寻找破解之法,此番寻到镇尸岭,也是走投无路。

“巫王蛊鼎,传说不假。”罗千眼缓缓说道,“可镇尸岭凶险万分,岭上遍布毒蛊,地宫之中更是步步杀机。我双目已盲,手下三百挂山客,不想平白葬送在蛊窟之中。”

“我知晓卸岭不敢轻易入岭。”岑九蝉抬眼,“我不需要你们强行闯入,我只求罗魁首借我挂山客人手,还有你们开山破石的火药、挂山长梯。作为交换,我搬山道人的分金定穴术,可以助你寻一处大冢,里面珍宝,尽数归卸岭所有。”

罗千眼轻笑一声:“岑道长,你太小看镇尸岭了。寻常古墓,分金定穴便能寻到墓门。可镇尸岭不是墓,是一座蛊笼。就算找到入口,里面万千毒蛊,不是火药能够对付的。”

“我带了东西。”

岑九蝉解开背后布囊,伸手从中取出一只雄鸡。

这只鸡和寻常家鸡截然不同,体型健硕,羽毛乌黑发亮,唯有鸡冠赤红如血玉,双目锐利,站在地上,昂首挺胸,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此物名为啄蛊雄鸡,苗疆异种,世代以毒蛊为食。”岑九蝉抚过公鸡背羽,“寻常蛊虫靠近,立刻便会被它啄食。三百只啄蛊雄鸡,我已经安置在山下水畔,足够应对岭上大部分毒蛊。”

罗千眼耳朵微动,仔细聆听雄鸡的动静,沉吟许久。

黑风寨三百挂山客,靠着倒斗过日子,可近些年安稳古墓越来越少,想要找到一座陪葬丰厚的大墓,难如登天。镇尸岭他一直不敢碰,可若是和搬山道人联手,有分金术探路,又有啄蛊雄鸡抵御毒蛊,未尝不能一试。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二十年前剜目避煞,风水先生曾经预言,他身上望煞反噬并未根除,日后还会寻上门来。想要化解,唯有寻一处至阴至邪之地,寻到对应的机缘。镇尸岭,或许就是契机。

“好。”罗千眼猛地抬手,“我应下你。卸岭三百挂山客,随你一同前往镇尸岭。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途中凶险超出预料,我有权立刻带人撤退,谁也不能阻拦。”

岑九蝉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罗魁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风寨寨门大开。

三百挂山客排成长队,人人背负行囊,长索、铁钩、火药竹筒、短刀一应俱全。队伍中间,数十名喽啰抬着竹笼,笼中关着三百只啄蛊雄鸡,鸡鸣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道。罗千眼走在队伍最前方,一名亲信在身侧引路,岑九蝉紧随罗千眼身侧,手持罗盘,不断观测山势走向。

一行人沿着猛洞河逆流而上,向着镇尸岭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林间雾气浓重,草木枝叶上挂满水珠,走不了多久,众人衣衫便尽数湿透。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腐甜味越发浓重,不少挂山客忍不住掩住口鼻。

行到正午,前方出现一片密林,林木参天,树干漆黑扭曲,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林间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鸟鸣虫叫。

岑九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久久无法安定。

“前方就是蛊林,镇尸岭第一道屏障。”她沉声说道,“林中栖息着一种哭蛊,擅长模仿人声,引诱闯入者迷失方向。一旦心神动摇,便会深陷幻境,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

罗千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高声吩咐:“所有人结阵前行,不要落单。听见任何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律不要应答。黑獾,打开竹笼,放出啄蛊雄鸡。”

竹笼门闩拉开,三百只啄蛊雄鸡扑腾着翅膀冲出,分散在队伍四周,一边踱步一边四处张望,赤红鸡冠在昏暗林间格外醒目。

众人小心翼翼踏入蛊林。

林间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下游走。雾气在树干之间飘荡,视线最多只能看清数丈之外。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自密林深处飘来。

“阿牛,回家吃饭咯……”

声音温柔熟悉,是一名中年妇人的嗓音。一名年轻的挂山客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声音方向迈去。他身旁的同伴急忙伸手拉住他:“别过去!那是幻音!”

年轻汉子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冷汗直冒。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早逝多年的母亲站在树林深处,朝他招手。

哭蛊的声音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有孩童啼哭,有亲人呼唤,有故友交谈,钻进众人耳中。不少心智稍弱的喽啰心神摇曳,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脱离队伍。

岑九蝉口中默念搬山秘咒,从布囊取出数枚铜符,分发给罗千眼与几名头领:“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贴在额头,可以稳住心神,抵御蛊音蛊惑。”

众人依言照做,铜符沾血,微微发热,耳边缭绕的幻音顿时减弱不少。

一行人艰难穿行蛊林,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渐渐散开,出现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物质,像是凝固的油脂,散发出刺鼻的腥气。河面宽阔,对岸是陡峭的岩壁,看不见通路。

“这是阴河。”岑九蝉望着河面,“千年尸蜡浮于水上,蜡层之下,沉睡着三百口蛊棺。棺中苗女怀揣金蚕,一旦惊扰,金蚕出棺,见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