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让攥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洞口外不断逼近的火把光影,又看向身后两个弟子中箭倒地的方向,喉咙滚动着,吐不出一个走字。赵子安上前一步,环首刀刀刃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侧身让开洞口方向,目光沉如深潭。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远处城南方向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青石板微微发颤,那是县尉察觉中计后回援的主力,骑兵的速度比步兵快一倍,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围死这个小小的县狱牢院。田让胸口剧烈起伏,喉结动了好几次,一个“走”字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是这群墨家弟子的首领,当初答应带着大家出来劫狱,要是丢下两个受伤的兄弟自己走,以后还有什么脸见墨家列祖列宗,还有什么脸跟守藏的兄弟合作?
可他也清楚,身后这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已经在死牢里熬了半个月,个个骨瘦如柴,根本跑不过秦兵的骑兵。留下来救人,就是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连藏在山谷里的典籍和据点都会暴露,整个文脉传承网络都会跟着完蛋。
“田兄,你带着三位师弟先走,从后墙出去,沿护城河往上游走五里,就是约定的渡口,赵兄在那里备好了船。”赵子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手臂上的流矢擦伤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流到手背,滴落在脚下的砖石缝里,“我和荆云留下,去接那两个兄弟出来,随后赶去渡口汇合。”
荆云上前一步,短剑斜挎在腰侧,束腰的劲装被夜风灌得鼓鼓的,她微微点头,指尖扣着剑柄:“我跟赵兄弟去接应,你带着人先走,这里不能再耗了。”
田让猛地抬头,看向赵子安,目光里满是错愕:“你?我不能让你们去冒这个险,这是我们墨家的兄弟,要留也是我留。”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赵子安往前半步,环首刀轻轻敲了敲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之前在鄢城踩点半个月,城里每一条巷道我都记在脑子里,秦兵主力从南门过来,走主街,我们可以从西边的窄巷绕出去,比他们快。你带的人多,还有三个伤号,走窄巷反而慢,被追上就是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口外晃荡的火把,秦兵已经在外面喊话,喊着里面的人投降,喊话声带着口音,飘进来模糊不清。“我们两个人加两个伤号,目标小,灵活,能绕开秦兵的主力。你赶紧走,再拖下去,别说救人,所有人都走不了,渡口那边赵兄还在等,你走了,我们接应出来也能顺利汇合。”
田让看着赵子安平静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胸口的郁结散了一些,对着赵子安深深鞠了一躬:“赵兄弟,大恩不言谢,我带着人在渡口等你们,要是半个时辰你们不到,我……我拼了命也回来救你们。”
“不必,我们肯定能跟上。”赵子安扶住他的胳膊,“走的时候把脚印踩乱,尽量往河边走,别留下痕迹,秦兵就算追也追错方向。”
田让点头,转身对着三个刚救出来的弟子挥了挥手,三个人互相搀扶着,顺着破洞往外面走,田让最后看了一眼牢院深处,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破洞外的夜色里。赵子安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田让带着人往上游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河水声里,他才抬手对荆云比了个手势,两个人贴着墙根,往牢院深处的巷道走。
破洞口那边,秦兵已经试探着往里面冲,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把半个牢院都照亮了。赵子安拉着荆云,转进旁边一条只有半人宽的夹道,这条夹道连接着县狱后院和旁边民居的排水沟,之前踩点的时候他就记了下来,普通人根本想不到这里能走人。排水沟里散发出腐烂菜叶和粪便的酸臭味,蚊子在耳边嗡嗡乱飞,黏腻的污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赵子安走在前面,环首刀拨开挡路的蜘蛛网,黏糊糊的蛛丝沾在刀身上,带着一股霉味。
穿过排水沟,就进了民居区的窄巷,窄巷两边都是高高的土坯墙,上面爬着牵牛花,夜风吹过,带着邻居院子里枣树的甜香。赵子安熟门熟路往左拐,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路,因为常年没人走,长了一层滑溜溜的青苔,他放轻脚步,能听到远处主街上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秦兵的主力已经从南门进来了,顺着主街往县狱方向赶,马蹄声震得两边的土墙都微微掉土。
“从这边走,绕到城西,那边有个废弃的城隍庙,后墙有个豁口,出去就是外城的护城河。”赵子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荆云说,两个人脚步不停,在交错的窄巷里穿梭,一路上避开了两拨巡逻的秦兵,都是趁着他们转身的空档,贴着墙根躲进人家的柴房,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了再出来。柴房里堆着干燥的柴禾,带着松脂的香气,赵子安能听到荆云平稳的呼吸声,她手里的短剑一直没有入鞘,剑尖对着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