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老师说我眼熟

“一百四十六道。”金秀兰说。

“有几道是重的,一道题我改过三回的,算一道。”

“那就是一百四十六道谁都没做过的题。”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压在纸上。

“够你出三张卷子。”金秀兰说。

温良两只手压在那沓纸上,压了一会儿没动。

“金老师。”

“嗯。”

“这些题,外头一份都没有。”

“对。”

“网上没有,教辅书上没有,别的学校也没有。”

“我说了没有。”

温良抬起头。

“这卷子我不押题。”

他说:

“我用来出一道谁都没做过的。”

对桌那位老师“哟”了一声。

靠里头那位在改作业的老先生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探过身来看了一眼那沓纸。

“金老师这可是压箱底的。”他说,“我在这儿十九年,我都没借出来过。”

金秀兰摆了摆手,没接话。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多少年的?”温良问。

“最早那几张,八几年。”

“最新的呢。”

金秀兰想了一下。

“三年前。”

温良的手指停在那沓纸上。

“三年前之后就没出过了?”

“没了。”

“为什么。”

金秀兰把缸子放下。

她没有立刻答,把围裙的一角折起来,又抹平。

“年纪大了。”她说,“出题费脑子。”

温良没有追问。

他把那沓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把绳子绕上。

绕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我会还您。”

“不用还。”

“那我把用过的题标出来还您。”温良说,“哪一道给了哪个班,哪一道错了多少人,我写清楚。”

金秀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

“行。”她说,“你写。”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端起缸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良以为她要说卷子的事。

她没说。

她看着他,看的是他的脸。

看了三秒。

“你眼熟。”

温良的手还搭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您见过我?”

“没有。”

“那怎么眼熟。”

“我不知道。”

金秀兰把缸子换到左手。

“三天前晚上你在这儿摆那一桌子小条,我就想说了。”

“我那天说那场面我见过。”

“今天我想明白了。”

她顿了一下。

“不是场面眼熟。”

“是你眼熟。”

她走到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

她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回过身。

“对了。”

“以前也有人这么敲。”

温良站起来了。

“谁。”

金秀兰摆了摆手。

“不记得了。”

她说完就走了。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晃着,热气一路飘。

走到楼梯口,声控灯灭了。

过了两秒,灯又亮起来——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温良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支红笔重新拿起来。

笔尖朝下。

咚。

咚。

咚。

第三下轻。

他自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