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个字,您签不签

“那您查得下去吗?”

九月四号,第三节。

温良抱着一摞卷子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满了。

五十三个人,一个不缺。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一摞,厚的。

最后一排有人开口了。

“又来啊。”

邵立冬。他今天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讲台。

底下有两个人笑,笑了半声就自己收住了。

底下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昨天那种起哄。是那种事情已经过去了、可以放松了的动静。

有人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有人低头继续写没写完的作业。第二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看的是一段视频,声音漏出来一点,被同桌按掉了。

体育委员邱大川一米九,坐最后一排靠门,两条腿伸到过道里。他昨天下午在走廊上碰见温良,问过一句:“温老师,那十一个人的事儿,完了吧?”

温良当时说:“没完。”

邱大川说:“那您查得下去吗?”

这句话不是挑衅。他是真这么想。

昨天下午办公室那五个人一进一出,走廊上站着看的不止他一个。五个人进去,五个人出来,谁的脸色都没变。

到今天早上,全班的共识已经形成了:

查不下去了。

温良拉开讲台抽屉,把教案本放进去,关上。

“今天不讲课。”

“今天点名。”

“老师,早上不是点过了吗。”前排有人问。

“早上那个是考勤。”温良说。

“这个不是。”

昨天下午最后一节,他在办公室见了五个人。

一个一个来的,中间隔十分钟。

五个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顾青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十九号说:“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二十四号说:“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五号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中午在教室里跟他说了那么多——草稿纸,六月七号,五十三个人进去十一个出来。

昨天下午她坐到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抬头。

温良把点名册摊开,摊到第五行。

“中午你在教室里说的那些,”他说,“再说一遍。”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隔了大概十秒。

“我在辅导书上看的。”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点名册合上了。

“哪本辅导书。”

“忘了。”

“三个钟头前你还记得十二月份那场雨修了三天。”

她的手指在校服下摆上抓了一把,跟中午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老师。”

“嗯。”

“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良看着她。

“行。”他说,“你走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您那天说,您会去查。”

“嗯。”

“您别查了。”

她走了。

那是昨天下午四点五十。

昨天晚上,十一个人把口径对齐了。

温良从那摞卷子最上面抽了一张出来。

“先讲个东西。”

“三分钟,讲完就点名。”

他把那张卷子拿磁扣压在黑板上,翻到第 12 题那一面。

“一道题做错,有很多种错法。”

“十个人做同一道题,错的地方一般不一样。有人错在第一步,有人错在算数。这个叫粗心。”

他用红笔在卷面上点了三下。

“可要是十个人错在同一行、同一个字母、同一种错法——”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叫粗心了。”

“那叫他们看的是同一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