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墙清了。”
“清完了他自己贴一张。”
“贴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那面墙上从今天起是他的东西。”
“第三步。”陈九斤说。
“墙清了以后,我们楼是什么样子。”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翻过去,在背面写。
他写了六行。
一、物资表没了。
二、公账没了。
三、分开问三遍没了。
四、名册念名字没了。
五、欠账簿没了。
六、离场那一栏。
写完他把笔停下。
“一样一样说。”
“物资表。”
“我们楼用那三张纸以前,一个月报上去的单子退回来一半。”
“用了以后,上个月退回来两张。”
“表一撕,回到一半。”
“公账。”
“铁盒里现在一千二百块。”
“那个盒子的钥匙在阮小姐手上,开一回要请她来,花一笔要三个签字,花完当天写在墙上。”
“这四条一撤,那一千二百块进谁兜里,第二天就没人说得清。”
“不是那一千二要紧。”
“是往后我们楼再挣的钱,没有地方放了。”
“分开问三遍。”
“这一条撤了,往后楼里出了事,谁说了算就是谁说的算。”
“第一百六十三天罗宝根藏了六盒药。”
“那一天二十一个人跟着我一块儿数他答话用了几秒。”
“数完了他自己说的。”
“那六盒药后来送回来了,扈哥记了一笔,医务室添了一栏‘不写病由’。”
“没有那一条,那天罗宝根就是挨一顿打,药还是找不着。”
六点三十八分。
“名册。”陈九斤说。
“第一百五十七天以前,我们楼点名念编号。”
“那天早上我在食堂问贺春生叫什么,他说贺春生,春天的春,出生的生。”
“从那天起我们楼点名念名字。”
“阮小姐第一天念的时候,四百零八个名字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杜大爷说了一句: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撕了以后,第二天早上点名就回编号。”
“回编号那天,那三十九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高凯坐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欠账簿。”陈九斤说。
“阮小姐那本册子后头有一页,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写的。”
“那一页上有十九个名字,是蔡三平自己念的。”
“那一页封着,还差两个没念完。”
“那本册子不是我们楼的,是阮小姐的。”
“可我们楼要是没了,那一页往后谁去补。”
“最后一样。”
他把笔尖点在第六行。
离场那一栏。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阮小姐那本三年前的旧册子上看过一页。”
“那一页叫本年销行。”
“一页十九行。”
“三种写法:已放行、转出、离场。”
“已放行四行,去向那一栏都写着字。”
“转出六行,去向写着别的地方。”
“离场九行。”
“九行的去向那一栏——”
他停了一下。
“全是空的。”
屋里安静了。
“那是三年前。”陈九斤说。
“蔡三平那四年,这一栏一年比一年长。”
“我们楼这半年。”
他把笔放下。
“离场,零。”
六点四十四分。
高凯抬起头。
“零。”
“零。”
“从第一百零一天我拿到那串钥匙到今天,一百三十八天。”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也没有从这一栏上走过。”
“不是我护住的。”陈九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