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这里,心头一凛。
我以为自己处处掌握主动,可曾国藩这个老对手,同样在下黑手。
明面上壁垒死守,不与我野战决战。暗地里,扶持地方顽匪团练做爪牙,袭扰补给,刺探军情,搅乱后方。
战场从来不止两军对垒的阵前厮杀。后方粮道、乡间治安、情报暗线,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刀光。
“抽调一千烬火营精锐,分作数十支巡逻小队,专门清剿山间团练匪股。”我沉声下令,“另外建立一套乡间保甲,登记人口,举报匪股者赏,通匪者连坐。安抚乡老,拉拢中间立场的地方宗族。”
“同时,往后所有大军调动,严控消息,多设疑兵,虚虚实实,迷惑湘军细作。”
一桩桩隐患摆开,帐内烛火跳动,把人影投在墙壁之上,明明节节取胜,却感受不到半分轻松。
陈仕荣长长呼出一口气:“王爷,我们外部逼迫湘军、压制忠王、抗衡天京。内部,降兵隐患、粮草危机、盟友离心风险、后方匪患,桩桩件件如芒在背。原来,即便是步步得胜,依旧处处是危局。”
我走到帐门口,夜风灌入帅帐,卷起案角的文书。
帐外远处,寿州城头,天国龙旗在夜色里猎猎飞扬,城头巡逻士兵脚步声隐约传来。
世人看到的,是英王死而复生,连战连捷,搅动天下。
可只有身处局中才明白,没有顺风顺水的逆天翻盘。
每一步胜利之下,都埋着足以倾覆一切的祸根。只要一处处理失当,先前所有布局,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苗沛霖当初何等声势,一朝身死。
安庆城内数万将士,一朝覆灭。
乱世之中,盛衰起落,往往只在旦夕之间。
“这还不算完。”我望着夜幕笼罩的皖北大地,低声开口,“外部的对手,曾国藩、李秀成、洪秀全,他们的算计摆在明面上,尚可拆解应付。真正危险的,恰恰是这些藏在胜利之下的隐患。”
“粮草耗尽,则同盟瓦解;军心混杂,则内乱自生;后方匪患不绝,则前线难以为继。”
“曾国藩在熬,他在等着我们内部先炸。”
“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这时,帐外卫兵快步入内,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急信。
是前线斥候冒着风险送回来的安庆密报。
我拆开火漆,目光扫过信纸,瞳孔微微一缩。
陈仕荣连忙上前:“王爷,出了何事?”
“清廷已经收到东南急报。”我声音沉了几分,“下旨,命蒙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抽调两万蒙古马队,自北方南下。”
“僧格林沁,已经领兵启程,挥师向着河南而来。”
北方铁骑,来了。
之前我最大的对手,仅仅是湘军。
如今,清廷手里最锋利的另一柄屠刀,已经对准了皖北。
之前的拉锯、蚕食、疲敌,都是和湘军的博弈。
而僧格林沁麾下蒙古马队,骁勇剽悍,擅长旷野奔袭野战,正是捻军最忌惮的强敌。
原先看似一片大好的棋局,瞬间又多了一重致命的变数。
陈仕荣脸色骤然发白。
帐内,死一般寂静。
外面传来城头巡夜梆子一声一声,敲破沉沉夜幕。
胜利的狂欢到此结束。
真正凶险的死局,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