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牢灯火摇曳,昏黄的光影落在我满是血污的脸上。
那名清廷都统死死盯着我,眼底的轻蔑早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疑与忌惮。
他驻守延津,奉命监斩陈玉成已有数日,连日审讯,眼前这位天国英王,从来都是傲骨铮铮、骂声不绝,半点低头的迹象都无。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陈玉成刚烈胜铁,是绝无可能屈膝求饶的悍将。
可今日,囚笼之内,铁链缠身、待死之人,竟张口就要与大清谈交易,字字句句精准戳中清廷最头疼的要害。
皖北未定,英王余部数万盘踞山林城池,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只认英王号令。
陈玉成活着,这数万兵马便是可控的隐患;陈玉成一死,群龙无首的太平军残部,必然化整为零,和遍地捻军勾连,皖、豫、苏三省必将彻底糜烂。
曾国藩远在安庆,正啃着安庆城的硬骨头,分身乏术;胡林翼久病缠身,无力北上平乱。
眼下整个清廷,无人能接手这一团烂摊子。
沉默半晌,都统咬牙沉声开口:“你若敢诈降作乱,本将敢保证,你活不过今夜,且你的残余部众,必遭清廷尽数屠灭,鸡犬不留!”
“诈降?”
我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我如今身陷你牢笼,手无寸铁,兵甲全无,拿什么诈降?”
我微微前倾身躯,镣铐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双眸子漆黑锐利,看穿清廷所有利弊权衡:
“我要活,是为了给朝廷省事,替你们收束乱局。”
“三日,我只需三日缓冲时间。”
“我亲笔手谕安抚皖北各部,令诸军就地驻防、停止袭扰、不与清军死战。”
“换我一条暂活之命,调离延津刑场。”
都统脸色反复变幻,心中已然动摇。
他只是一介守城都统,无权擅改朝廷死刑圣旨。可他听得明白,眼前陈玉成的话,绝非虚言。此事若成,是天大功绩;若败,也非他一人之过。
“你在此等候!”
他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快步离去,牢门重重落锁,脚步声急促远去,显然是连夜向上级禀报、飞报军机处。
石牢再度陷入死寂。
我靠在冰冷石壁上,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第一步,活下来,成了。
我太清楚清廷的心思。
历史上慈禧火速下旨凌迟陈玉成,一来是恨他屡破清军、重创湘军,震慑朝野;二来也是赌一把快刀斩乱麻,用英王的死震慑太平军余部。
但他们赌不起大乱的代价。
乱世朝堂,从来只看利弊,不看气节。相比于斩杀一个败亡的王爷,稳住东南半壁、平息连年战火,才是清廷当下最迫切的需求。
而我,恰好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原主,你的死局,我破了。”
我默念一声,再度梳理脑海中纷乱的战局情报,眼底寒光渐盛。
此刻是同治元年四月,安庆已陷,天京屏障尽失,天国西线彻底崩盘。
李秀成坐拥江浙富庶之地,拥兵自重,坐视皖北覆灭,全程观望不救。
苗沛霖首鼠两端,卖我求荣,靠着出卖英王的功绩,等着清廷封赏升官。
湘军士气鼎盛,步步蚕食,即将完成对天国的全面合围。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死,等着天国彻底覆灭,等着尘埃落定、功名利禄落袋。
可惜,他们等错了。
我缓缓抬起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忍着剧痛,一点点抠下藏在掌心血肉里的一枚小小的碎玉。
这是原主常年贴身佩戴的英王玉佩碎片,是他统兵的信物,皖北所有高级将领、亲兵死卫,无人不识。
被俘仓促,原主拼死将玉佩捏碎,一半遗失寿州,一半藏于掌心,本是留作死后部众认主、复仇之用。
于我而言,这是绝境翻盘最重要的信物。
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片,脑海里锁定一个人——导王陈仕荣。
这是陈玉成的族弟,也是皖北残部实际统帅,忠心不二,沉稳隐忍,此刻正带着三千精锐死士,潜伏在延津城外山林,日夜窥探牢狱动静,只求伺机劫狱救主。
前世史书寥寥数笔,只记他兵败溃散、不知所踪。
但我清楚,他就在城外。
只要我传出信号,他必拼死来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