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转动着大眼,仰头想着,说道:“恩,秦国有个由余,来自西戎,还有个奄息,有个针虎。晋国一个狐突。”
儒生颔首表示认可,“其实,不仅如此。戎狄蛮夷对中国的影响不是几个人的事。像晋文公重耳,他母亲就是翟人,还有很多啦。我们中国人的身上流的血既有伏羲、黄帝的,也可能有那些我们蛮夷戎狄的!只是我们不自知罢了。中国的南面称为蛮越,东边称为东夷,西边称为西戎,北部称为胡狄。南蛮、东夷、西戎在中国历代圣贤的诱导、劝勉、征讨之下,有的早已经成为中国人了,融入我中国,是为混一华夷;有的称臣上贡,有的避入荒山、大漠,不在困扰我华夏。唯独北胡,他们原来是逐水草而居,不似我们中国定居、耕种,他们各有统帅,各自称王。到了秦时,只剩下匈奴、东胡、白羊等几个部落,也被蒙恬赶跑到大漠以北。蒙恬筑长城,备匈奴,匈奴不敢牧马长城之下。但等到山东群豪并起,灭了秦朝;然后群雄逐鹿,楚汉争霸,戍卒逃亡,长城毁弃,无人备边,匈奴乘机坐大。这个时候是匈奴也出了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冒顿!此人乃匈奴单于头曼之子,但母亲早逝;头曼有了新的阏氏――匈奴人的王后,爱幸新阏氏,阏氏又生了个小儿子,怎么看都是小儿子可爱,大儿子讨厌。怎么办呢?正好大月氏求和立盟,要有个人质,头曼单于就把七八岁的冒顿送到大月氏做了人质。也就你这么大吧?可怜冒顿娘死的早,被人算计,小小年纪就要深入虎穴,而头曼并不是真心和大月氏定盟。送去了儿子之后,他居然要和大月氏开战打仗!把儿子的性命完全不放在心上!”
那孩子大睁着眼睛,眼里有怒火,有不解,有同情,着急的问道:“冒顿怎么办呢?冒顿知道他父亲要打仗吗?”
这时候,酒铺里又来了几个人,穿戴都像是市井闲人,都围过来听儒生讲匈奴的故事。
“匈奴大军开到大月氏边境,大月氏兵马齐整,一边准备应战,一边派人捉拿冒顿,要杀了祭旗。却谁也找不到冒顿了。原来,冒顿虽然年纪小,但心眼、胆量却都是一等一的,自打头曼定下那借刀杀人之计,他心里明镜也似;然后在到月氏王庭的路上,有心无心的问月氏人一路上的景物,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聚落的多少,聚落的远近。月氏和匈奴那么多大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小孩要干啥。冒顿到了月氏,因为年纪小,月氏人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随便派了几个人监视他。冒顿却是随时留意着月氏人的一举一动。当他发现月氏准备出兵的意向,马上装作不经意的问监视他的人说:“匈奴兵马到了什么地方了?”月氏卫士哪想到那么多,随口说道:“匈奴兵马已经到了河西。”就没有想想他怎么知道是匈奴入侵来犯边境,也没有想想他这么问的意思。晚上,他等到月氏人都睡熟之后,拿出短刀把几人全都刺死;牵出几匹月氏骏马,都是他平日天天喂的,极通人性的;把平日准备的水、干肉放到马上。顺着平日打听的清清楚楚的往匈奴的路疾驰而去。”
那叫“迁儿”
的孩子拍手叫好,露出神往的表情,旁边的大人也都轰然叫好,谁也想不到如此小的孩子能有如此的头脑、机断。
儒生叹了口气:“有如此样的人才,是匈奴之福,却是我中国之大难!”
迁儿不知所以然,几个大人却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冒顿回到匈奴,带领匈奴大军顺着他早已打听清楚的道路一路杀向月氏老巢,竟然一战灭了月氏!余下的月氏人逃跑了。头曼单于见冒顿如此神勇,以为是上天把如此人物赐给匈奴,就分给冒顿一块地方,让他自己发展。冒顿没几年先杀了头曼,又杀死阏氏和他的兄弟,以及其他不愿顺从的人;接着臣服东胡、林胡、娄烦、白羊等匈奴各部。接着就越过长城塞,抢掠起我中国!”
酒铺主人骂道:“匈奴这些臭狗!年年犯我陇西,杀我人民,抢我财物。”
他拉开胸前的衣服,黑红的胸膛上一道吓人的伤疤,丑陋、狰狞。
“这是前年匈奴狗们的礼物!”
别的人也随声附和,说道:“我们陇西,哪一家没有人被匈奴杀死?哪一家没有人被匈奴抢掠?”
这些人说着话,都纷纷拉开衣服,露出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儒生站起来,向众人深深做了一揖,说道:“却原来众位都是抵抗匈奴的英雄!失敬了!我还在这儿胡说什么匈奴的大英雄,真是该死!死罪!”
众人纷纷还礼,酒铺主人说:“俺们整天骂匈奴,骂匈奴杀人、抢掠,却不知道匈奴为何能如此凶狠、残忍?听先生一说,好像有点明白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儒生拱手道:“我乃夏阳司马谈。”
“久仰久仰。”
几个人拱手施礼,却都是一脸茫然。
司马谈对孩子眨眨眼,微微一笑。
这些人生长在陇西这偏僻之地,常年被匈奴困扰,对天下的形势所知甚少,不知道当今大汉新皇帝即位,雄才大略,有心征讨匈奴,征讨匈奴首要的是选拔人才。
于是,各种奇才异能之士纷纷汇聚长安。
司马谈虽然年轻,却家学渊源,他的先祖曾经是秦国大将,到了大汉,他们家族仍然世代在朝为官。
司马谈其人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又有大志,遂周游天下,博览四方风物,胸怀宽广,见识过人。
实在是当世一等一的人物。
那孩子是他的儿子司马迁,小小年纪就跟着他周游天下,开眼界,长见识,长大后更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大人物。
此是后话。
如今司马谈游历到了陇西,想实地了解匈奴的情况,陇西郡守曾经和他一起跟随唐都学习天官,司马谈在郡守府中做客,郡守接到皇帝“举贤良方正”
的诏书,倾力举荐司马谈入朝为官。
司马谈带着郡守荐书,爷儿俩正准备离开陇西,前往长安,却听说匈奴来降,司马迁想看看匈奴人的模样,司马谈也想更深入地了解匈奴人的情况,爷儿俩就留了下来。
司马谈坐下,店主人殷勤的又斟了一碗酒,笑道:“小人请先生喝一碗酒。请先生说说我们啥时候能不再担心匈奴入侵?此次匈奴来降又是如何?”
司马谈道声谢,看看另外几人,几人都很热切。
说:“也罢,我给你们说道说道。匈奴自从冒顿之后已经危害我边境六十多年。甚至抢掠到了长安城外。我大汉从高祖、高后,直到文帝、景帝,一是国困民穷,国无力举兵,民无心从戎;只得用刘敬之计,送汉室公主与匈奴和亲,与匈奴结为甥舅之亲,知道匈奴财物匮乏,又送与匈奴缯帛、金银等财物,求得匈奴不再入塞犯边。然后我大汉与民休息,宽罚省刑,上下节用,以求迅速的国富民强。然后在边境我大汉派兵戍边,设烽火,想要御敌于国门之外,却使得戍卒、边将背井离乡,劳民伤财。匈奴人却是仗着快马铁蹄,来如迅风,去似奔雷,有利则聚,有损则散,侵略成性,随时想着抢掠我中国的财物。但是,匈奴人也并不是不能战胜。他们所仰仗的无非是马快,再就是人人习兵。匈奴人缺的是粮棉盐铁,他们不产这些;他们多的是马牛羊,毛皮。自古以来中原与蛮夷戎狄就是互生共存。但是中原可以自给自足,我们没有毛皮这些,也可以过得很好,匈奴不行了,冬天他们穿着毛皮,暖和,夏天呢?就不行了。他们依靠和中原的交易,一旦交易不成,他们就抢掠。打仗这个事,我们中原和蛮夷又不同。我们中原人打仗,自古以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好像没有粮秣,国库一空,就没办法打仗;匈奴人恰恰相反,他们打仗根本不用如何准备,而是只要没有东西,想要东西,就组织兵马,发动战争。我们怕打仗,因为打仗要消耗大量的财物;匈奴人好打仗,因为打仗可以带给他们大量的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