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十八集团军的一线生机

航空队的侦察报告、地面斥候的观察、无线电监听里的只言片语,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对面的中国军队在收缩。

但山室宗武没有急着动。

第十三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正在无锡侧翼绞杀,自己的十一师团作为正面钳制力量,只要不动,就是最大的贡献。

他每天的任务都是同一个:用炮火和侦察兵把国军钉在阵地上。

说起来,他和方先觉打了这么久,大半是在"划水"——进攻不使劲,驻守不动摇,每天的炮击都打得有板有眼,可从不投入成建制的冲锋。

可即便是这样,人吃马喂加上零打碎敲,也消耗了不少兵力。

伤员每天都有,骡马倒毙的,辎重陷在烂泥里的,工事塌了要重修的,哪一样不是消耗?

保存得比其他师团好得多,可也不能说没有损失。

山室宗武算过这笔账:再这么对峙一个月,十一师团的兵员也要少上不少。所以他比谁都盼着这场对峙早点结束。

可越盼,越要沉住气。

山室宗武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占领无锡,就是大功一件。

天蒙蒙亮时,他的参谋跑进来报告:"师团长,无锡正面的敌军阵地已经全部静默,部分观测点呈现无人状态,敌军似乎已全面撤出。"

山室宗武正喝着茶,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眯起来:"确认了?"

参谋点头:"确认了,至少两道防线已经空了。第三道防线还没有人进去看过。"

山室宗武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参谋们等着他命令追击。

几个联队长已经打来电话,说部队做好了进攻准备,只等师团长一句话,就全线压上,把溃退的中国军咬下一块肉来。

山室宗武却只是站着,看着地图,半晌,说:"派侦察兵进去,摸清楚再说。其他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越过现有阵地。"

参谋们面面相觑,可没有人敢再问。

山室宗武太了解方先觉了。

打这些天,对方的火力配置和撤退节奏都带着陆诚的痕迹

无锡阵地上没有火炮了?

未必。

青阳撤了,无锡也撤了。江阴没撤。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一个激灵:哪支军队会在两翼全空的时候,把江阴一个突出部单独留下?这不是给自己留套吗?这难道不是诈?

他正要把这份分析在心里再过三遍,准备叫参谋给师团作战课传达"追缓一步,占据无锡即可"的部署时,电话来了。

是第三师团师团长藤田进打来的。

山室宗武略感意外。

第三师团和他从登陆那天就是两路并进,可平时各打各的,除了每周的例行通报,电话都很少打。

他接起电话,还没说几句,藤田进的大嗓门就冲进耳朵:"山室君,天大的好机会!我刚接到吉住君的情报,青阳的中国军撤了!无锡方面,你的正面也空了是不是?江阴的守军没动!你听我说——这是咱们合围江阴的好时候,你赶紧北上把江阴围住,我配合从西面推进,一并把江阴围死,吃掉十八集团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山室宗武握着话筒没急着回答。

他太明白藤田进的心情了。

肥肉自己送上门来——江阴,十八集团军,十几万人的大功劳——藤田进哪有不咬的道理?

可山室宗武不这么看。

"藤田君,太快了。中国军队能犯这样大的错误吗?我是不信的。"

藤田进那头安静了一下。

山室宗武接着说:"那个陆诚,刚接任了南京的指挥。我看过他这些天的所有作战电报。这个人用兵,环环相扣,一步一个套。他会在这种时候把江阴留给我们?不会。这会不会有诈?他一定在等我们扑上去。"

这话一出,藤田进也沉默了。

这不怪他。

上海派遣军里,第十一师团和第三师团,是整个战斗中仅有的两个没有和陆诚部队正面大规模交过手的师团。

他们保存得最好,可这"保存"的背后,也意味着一个事实:他们从没摸清过陆诚的底。

其他师团都在陆诚身上吃过亏。

自己当然不想和他们一样上当。

沉默了好一会儿,藤田进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那……就不打了?眼睁睁看着江阴的十八集团军走掉?"

"不。"山室宗武说。

"无锡我要先拿下来。这是送到手里的功劳,不能不捡。不然到时候无锡都没拿下来,那才叫坏事。至于江阴——吃不吃得下来,守军吃不吃得下来,都不一定。先不急着围。你也不要急着扑。我部先站稳无锡,再以一部掩护你从侧翼监视江阴。如果吉住的情报更完善了,确认江阴没有重兵隐藏,我们再动不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味道:"你难道愿意拿着自己最完整的师团,去做一只试探机关的老鼠?藤田君,别让谷寿夫看笑话。保存实力,就是最大的功劳。"

藤田进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山室宗武也不催,就这么举着话筒等着。他知道藤田进听进去了。

这个人脾气急,可从来不傻,账还是算得过来的。

最终藤田进叹了口气:"山室君说得是。多谢你提醒,我倒真有些心急了。江阴吃不吃得下来是不一定,但无锡肯定是要的。这样,你先把无锡拿稳,先不要轻举妄动。江阴这边,我让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帮我围一下,先看住再说。我在北面照应。"

"这样最好。"山室宗武说,"藤田君,你我这两个师团是全军最完整的。越完整,越值钱。往后还有南京,还有武汉,有的是仗打。"

"有道理。"藤田进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释然,"那就这么办。"

电话挂了。

山室宗武对着已挂断的话筒出神了几秒,然后叫来副官:"命令先头联队,向前进入无锡,但全军行军节奏放慢。进了城不许追,先肃清,再驻防。我总觉得那个方先觉在附近还留着眼睛。另外,给司令部发报,说无锡已大抵占领,江阴方向拟暂以监视为主。"

副官应声退下。

山室宗武重新坐下来,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

茶是苦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是怯战。

可这世道,怯战的师团长比战死的师团长活得久。

他还有妻儿在东京,还有一整个师团的性命捏在手里。这盘棋,他宁可慢一步,也不愿错一子。只是那根弦,终究没有松下来——陆诚这个人,他还没看透。没看透的对手,才是真正的对手。

正是因为这两个师团长和"空气"斗智斗勇,因为对陆诚近乎忌惮的猜测,江阴方向的罗卓颍十八集团军才算真正有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