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逃兵

他们怎么可能是逃兵呢?

他把面钱搁在桌上,起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肩膀撞到了门框,撞得很重。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低头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营区。

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的后脊梁汗湿了一片,冷得他后背紧紧绷着,但那股凉意好像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

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他脸色不对,拦都没拦。

刘虎一路走回班里,推开门坐在铺位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班长正蹲在门口磨刺刀,抬头看他一眼,问了一句

“小五子你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刘虎看着班长,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班长,外面都在说——说咱们八十八师是逃兵。说上海是咱们丢掉的。”

班长磨刀的手停了。

刺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上的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看着刘虎,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磨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磨了好一阵子,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别听外面瞎传。”

刘虎没有再问。但他看到了班长磨刀时手在发抖。

班长的手一向稳,在闸北的阵地上拆机枪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带颤的。现在他的手指在抖,刀都磨不利索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了。

师长孙元良被捕,军事法庭以临阵脱逃罪判处死刑,随即执行枪决。

命令是以陆诚的名义签发的。

那个在闸北跟他们一起打过仗的两星中将——他们私底下管他叫“大将军”——亲自下令枪毙了他们八十八师的师长。

传令兵把通报念完的时候,整个班的营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刘虎坐在铺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就听到风声了,但风声和确认是两回事。

现在确认了,师长真的跑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原来不是造谣。

他们真成了逃兵。

八十八师开始戒严,不允许出营门。

直到接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撤到了无锡周边。

那天晚上刘虎趁着刚到几天戒备不严,翻墙出了营区。

他受不了营房里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安静。

他在镇上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灌。

黄酒是温的,入口发甜,咽下去肚里烧起一团火,但他整个人还是冷的。

他没怎么吃东西,就是喝,喝到面前的花生米一碟还没动几颗,酒壶空了两回。

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扔下酒钱,推开店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酒意被风一激,从肚里往上顶,冷风又在后背上使劲压,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力气挤在当间,酒劲还没散尽,步子却开始虚飘起来。

他走在镇子主街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步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口窜出来,又钻进对面的暗处。

他的脑子很乱,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画面全都搅了上来——闸北的废墟、倒在街垒边的老周、杭州湾撤退时那几个在路边缩成一团抱着枪冻得发抖的新兵、师长在阅兵时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有今天在面馆里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冰凉的声音。

逃兵。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军靴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营房。

他不想回去,他觉得臊得慌,他的脸在发烫。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脑子放空,脚自己在动。

“站住。”

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一队巡逻兵,四个人,领头的挂着宪兵袖标,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刘虎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巡逻兵们走近了,手电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照向他领口的番号——八十八师。领头的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里头没有半分友善。

“哟,八十八师的。”

那个领头的掂了掂手上的警棍,懒洋洋地歪过头

“哪个连的?”

刘虎站着没动,酒意在胃里翻涌。他眨了眨被手电晃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哪个连的关你什么事。”

领头的巡逻兵呵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同伴说:

“听见没?关我什么事。”

他转回来,目光在刘虎身上来回打量,下巴微微扬起,缓缓踱了两步,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八十八师——不就是那个逃兵师嘛。还挺横。”

“逃兵师”三个字像一根冰锥,从耳朵眼里扎进去,直直地捅穿了刘虎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白印。

“听说你们师长在上海扔下友军部队自己跑了?”

巡逻队的另一个人也接上了话茬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跑了,当兵的还能有什么好货?”

“真出息,一个师的人,被鬼子追了几百里,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另一个巡逻兵跟着冷笑了一声

“还德械师呢,浪费那身好装备。”

刘虎不记得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酒意把他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切成了碎片——他只记得有人提到了“德械师”,声音拖得又长又尖,带着一种在看别人家笑话时才有的幸灾乐祸。

然后他的眼前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领头的那个巡逻兵脸上。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在那个巡逻兵的颧骨和鼻梁之间的位置,打出了一个闷响,当兵的惨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