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铁树开花

有人要掉脑袋了。

吴县是乱、陆诚指挥部防卫是严但是能把最高指挥的驻地捅出去,这真的可见军纪烂到什么地步了。

这要是有日本间谍刺杀陆诚。

邓超不敢想,他转身就要往里走。

“你快回去,这里是军事禁区,你不能随便来。”

“等一下!”

她从背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又马上松开手,把手里的花布包裹递到他面前。

包裹是用一块旧包袱布裹着的,布角被洗得泛白,系了一个不太整齐的结,打的结歪歪扭扭的,像是拆了又系、系了又拆——不知道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才鼓起勇气走到这来。

她把包裹塞进他手里,低头说了句

“里面是鱼汤。谢谢你那天帮了我们。”

邓超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隔着包袱布还能感受到温热的余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说完了就转身快步走开了,蓝布棉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口的枣树后面。

邓超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那包鱼汤走回指挥部。

他把包裹搁在桌上,解开包袱布。

盖子掀开,鱼汤还是热的,汤色奶白,飘着几片细细的葱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后来他夜里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姑娘,想了想他决定去还碗。

邓超在人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包着搪瓷碗的包袱,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那个姑娘。

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口卷到手腕上面,露出两截瘦瘦白白的胳膊,手指上还沾着水珠,大概刚才正在洗衣服。

她看到是邓超,有些激动,但比上次在指挥部门口时镇定了许多。

“邓参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门口

“你怎么来了?”

“还你碗。”

邓超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她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碗洗得干干净净,锃锃发亮。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用洗这么干净的,我拿回来自己洗就行。”

“顺手的事。”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话了。

邓超站在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口袋里。

邓超忽然开口

“那个连长,已经军法从事了。撤职查办,通报全军。”

“嗯。”

她点了点头

“那天你们走了之后,邻居们都说那个当官的样子真威风,吓得那几个兵痞屁滚尿流。”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爹说你是好人。”

邓超被这句话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经历过无数次作战会议,面对日军骑兵冲锋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豫,但此刻站在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还沾着泥。

孙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太合适的话,赶紧低下头继续揉那块包袱布,耳根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衣角滴水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你吃饭了吗?”

她忽然问。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语气里带着一股没话找话的生硬,但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被人听见。

邓超老老实实回答

“还没有。”

她转身就进了屋。邓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蓝布棉袄消失在门框后面,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到两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红枣糕,糕面蒸得微微发亮,红枣嵌在糕心里,颜色深红,还冒着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气。

“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把碟子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尝尝。”

邓超低头看着那碟红枣糕。他平时不太吃甜食,伙房老李头做的甜馒头他从来不动,但这一碟他伸手接了过来。

“你会做这个?”

“在纱厂的时候跟一个嘉兴大姐学的。”

她把手缩回围裙前面,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

“纱厂里的女工都是自己带饭,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嘉兴大姐最会做点心,我帮她代了两个夜班,她就教了我这个和桂花糖藕。桂花糖藕成本太高,我没舍得做,这个红枣糕便宜,一蒸一大锅——蒸好了我们都藏在更衣室的柜子下层,午休的时候一人一块分着吃,比饭堂打来的菜好吃多了。”

邓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红枣糕松软微甜,咬开之后能尝到一股淡淡的米香,红枣煮得很烂,几乎化在了糕心里。

他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是什么口感。

但他觉得好吃,他吃得太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吹了两口气把那块糕咽下去,又伸手捏了第二块。

“怎么样?”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好吃。”

姑娘看着他把碟子里的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成就感在往上鼓。

她一直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扫了几次。他每捏一块她就在围裙上多描一道看不见的小圈,等碟子里的糕下去大半盘,她的手指已经把那块围裙边描得泛起了一圈浅浅的褶皱。

“你叫什么名字?”邓超忽然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带主动成分的话。

“孙莉。”她说

“茉莉的莉。”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茉莉是花,白的,很香。纱厂后面的巷子口就有一棵,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娘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是想着那股香味——不过我们弄堂里的姐妹都叫我莉莉。”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是上海人,在闸北的一家纱厂里做过女工。”

“后来工厂内迁,我失了业。纱厂解散那天我们车间的人都哭了,隔壁挡车工周姐拉着我的手说莉莉你手艺好,不管到了哪里那双手都饿不着,但到后来她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们跟着爹娘和弟弟一路逃难到了吴县。弟弟在逃难的时候走丢了——半路上我们在一个镇外碰上乱兵带的马队冲散了人群,他把身上包袱递给我,说姐你帮我拿着,我等下去找你”

那以后我再也没找到他。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邓超把那口糕慢慢咽下去,糕卡在喉咙口,他灌了自己一口凉水才往下顺。

“你弟弟我替你找找。他叫什么。”

“孙腾。”

红枣糕的碟子已经空了。邓超低头看了看碟子底上还粘着的一点碎糕屑,把碟子还给孙莉。

“我该回去了。”

“嗯。”她接过碟子,双手把它端在胸前。

她端着碟子站在门槛前,嘴巴动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最后只说了句

“你路上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