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铁树开花

陆诚跟着赵德明在吴县城内,向北走。

吴县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空旷。

白天在街上列队行军的部队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驻地,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哨兵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是陆诚,立刻立正敬礼,然后目送他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陆诚没有带警卫,只带了赵德明一个人。

赵德明在前面引路,脚步不紧不慢,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很熟悉。

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往里走,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户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的民房,又拐了一个弯,走到一栋房子门口。

房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不到一人高的小枣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陆诚站在巷子拐角处,没有往前走。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栋房子的门口。邓超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姑娘说话。

那姑娘穿着蓝布棉袄,梳着一条长辫子,手里端着一只碗,正抬头看着邓超,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太轻,隔着巷子听不清楚。

邓超站在她对面,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像个被罚站的士兵。

邓超在陆诚身边的时候,你叫邓副官,他不挑你的理,但他要是出了陆诚的门。

他就是兵团司令。

见了各师的师长他都敢骂。

现在站在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面前,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没出息的东西。”

陆诚嘟囔到。

陆诚看看赵德明。

赵德明给他回了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神里全是话。

陆诚点了点头。

邓超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华北到上海,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任何一个姑娘。

现在铁树开花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朝赵德明做了个手势,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子里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远处的枣树在夜风中又晃了一下。

回到指挥部时,厅里的煤油灯还亮着,那碟没吃完的酱瓜还搁在桌上。

陆诚走到桌前坐下,赵德明跟着走进来,两人在厅堂里沏上一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一个钟头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邓超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陆诚和赵德明正坐在前厅里喝茶。陆诚端着茶杯,赵德明手里也端着一杯,两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转过头继续喝茶,仿佛没看见他一样。

邓超在门口站了一下,觉得厅里的气氛不大对劲,但那不对劲又找不出具体来源。

陆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赵德明也没有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着茶,表情都显得过于若无其事。

邓超先开口

“司令,我出去办了点事情。您睡得怎么样?”

陆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答话,目光从缸子边缘上方越过,落在邓超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赵德明坐在旁边,竖起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慢悠悠地念道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啊。”

陆诚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哈哈大笑。

邓超的脸一下子从颧骨红到了耳根。

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话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这种平时表情不丰富的人,脸红起来格外明显,像是白纸上突然泼了一碗朱砂,藏都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却说不出话来。

“大胆邓超,”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掌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指着他。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还不速速招来。”

邓超站在门口,看着陆诚那副笑意盈盈的表情,又看了看赵德明那张努力维持正经但嘴角已经快翘到耳朵根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端起赵德明推过来的一杯茶,一口灌了半杯,然后才开口。

“司令,你都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我还看见了。”

陆诚放下手里的杯子。

“不但看见了,还看得挺清楚。你站在人家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跟电线杆子似的。”

他比划了一下,那手势让赵德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学人爬墙根。”

邓超心里吐槽一句,不敢说出来。

那是几天前的事。吴县接收了一批从上海方向逃难过来的百姓,大部分被安置在城西的临时收容点,后勤兵团搭了几排帐篷,每天供应两顿稀粥,难民们在帐篷里打地铺,等着战局稳定之后再往南京方向转移。

但有一些家境稍好的人家,不愿挤在收容点里,自己带着盘缠在城中挨家挨户敲门,想租一间屋子暂住。

其中有一家三口——老父亲、母亲和女儿——从上海一路逃到吴县,路上走了整整四天。

他们原本住在上海闸北,日本人炮击闸北时房子被炸塌了半面墙,孙老爷被碎砖砸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

一家人一路向西逃难,到了吴县时身上只剩下不到十块大洋。

这点钱在平日里租间屋子绰绰有余,但当时的吴县涌进了几万难民和三四个集团军的部队,城中每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几乎都被部队征用了,剩下的民房要么已经被逃难的人家挤满,要么房东怕惹麻烦,干脆把门锁上,谁来也不开。

这户人家的闺女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几块银元,一家一家地敲门。

天冷得刺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每敲一扇门都要站在门口等上好一会儿,有时候听到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门却迟迟不开,她就把银元攥在手心里,转身去敲下一扇门。

敲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城中心敲到城北,终于找到了一户愿意租房子给他们的人家。

房东是个开杂货铺的,姓周,家里有两间空房,平时用来堆货,现在货进不来了,就把屋子腾出来租给他们。

房租要了四块大洋,贵是贵了点,但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家人已经感激不尽了。

孙老爷进了屋,坐在床沿上摸着肿胀的腿,连声说运气好,总算能歇歇了。孙老太把随身带的几件衣物铺在稻草上,闺女蹲在灶台前生火,准备给父亲熬一碗热汤。

一家人还没来得及歇下,门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一个西北军的连长带着几个兵站在院子里,把院子围了。

连长姓马,是个粗壮敦实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跟着嘴巴一起动,看起来凶相十足。

他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

“屋里的人都给我出来!”

周老板赶紧从铺子里跑出来,弯腰赔笑

“长官,长官,这是怎么的了?”

马连长一把推开他,指着那户人家住的那间屋子

“这屋里住的是什么人?有人举报,说这家人挨家挨户乱窜,行迹可疑,可能是日军派来的奸细。来人,把他们都带走!”

话音刚落,几个当兵的推开周老板,就冲进了院里,开始搜索。

一个兵一脚踹开这家人住的屋子。

大喊

“找到了,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