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给我再电汤恩伯

八月六日拂晓,通县东北方向,仓库区。

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的先头部队在晨雾中抵达。

晨雾还没散尽,日军的侦察机已经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云层里压下来,刺耳而沉闷。

孙永胜站在仓库区后方那座废弃水塔下的掩体门口,看着两架飞机在天边拐了个弯,朝天津方向飞回去了。他知道坂垣的炮兵观测机很快就会跟上来,炮击不会等太久。

两个师的师长带着参谋人员踩着碎砖和弹壳走进掩体。

掩体里弥漫着硝烟和汗味,墙上挂着被弹片划破的防御地图,桌上堆满了空弹壳和用过的弹药箱。

孙永胜已经一天没合眼,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军装上全是灰土,袖子在昨天撤离工业区时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

见援军来了,他立马为两个师长讲述现在的战局。

他的手指在仓库区正面的几个火力点上依次点过,语速很快但没有一丝含糊。

“第一道防线在仓库区正面,第二道在仓库区后方两公里。第五师团昨天猛攻了一整天,今天还会继续。他们的步炮协同非常精准——炮弹还在天上飞的时候步兵就开始往前推了,炮弹落地爆炸的瞬间步兵刚好冲到爆炸点前方五十米。你们的机枪手打完两个点射必须立刻换位置,掷弹筒的还击通常在第一次开火后半分钟之内就会落下来。我留一个营在你们后面做预备队,你们刚到,地形不熟,万一哪里被突破了,我的人能顶上去堵一把。”

八十三师师长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孙旅长,你们撤下去好好休整。”

交接在半个小时内完成。

八十三师接过了仓库区正面的防御阵地,八十五师在两翼展开。

两个师的士兵们弯着腰沿着交通沟跑进阵地时,能闻到空气中还没散尽的硝烟味和烧焦的木头味。

阵地前方不远处就是昨天孙永胜旅点燃的那片工业区,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烟柱在晨风中斜斜地飘向东北方向。

更近一些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着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有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中国士兵,也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

一个年轻士兵在翻过一堵塌了半截的墙时踩到了一顶被弹片打穿了的日军钢盔,钢盔在碎砖上滚了两圈,露出里面干涸的血渍。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班长拽了他一把:“别看了,快进阵地。”

天色刚亮,日军航空兵的轰炸就开始了。

数十架轰炸机从天津东局子机场起飞,编队飞向通县上空。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晨雾被螺旋桨搅碎成白色的涡流。

轰炸机群在仓库区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仓库区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上。

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连成了一片火海,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水泥块冲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仓库的墙壁被炸出一个个大洞,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板里支棱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一栋两层高的仓库楼被炸弹直接命中,整栋楼从上到下塌了下来,楼顶的机枪阵地连同机枪手一起埋进了废墟里。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炮弹开始落下——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开始射击,野炮和山炮的炮弹精准地砸在仓库区前沿阵地上。炮击还没停,第九旅团的步兵就开始向前推进了。

他们的散兵线比前两天更加分散,这是对于坦克阵地的应对。

炮弹还在空中飞的时候,步兵就已经开始向前推进了。炮弹落地爆炸的瞬间,步兵刚好冲到爆炸点前方五十米的位置,利用冲击波的掩护继续往前冲。

但这一次,他们撞上的不是已经苦战两天的孙永胜旅,而是新到阵地的卫立煌嫡系部队。

八十三师的士兵们趴在仓库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后面,轻重机枪构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他们的装备比孙永胜旅差一些,但弹药更充足——每个机枪巢旁边都堆着比标准配额多出三分之一的弹药箱,手榴弹一箱一箱地码在战壕拐角处。日军步兵冲进仓库区外围时,被猛烈的机枪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

卫历煌下了血本,带的战略物资非常充足。

轻机枪的射击声密集得像撕布,子弹打在散兵线上溅起一串串碎土。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小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一半,剩下的立刻散开,利用废墟和弹坑掩护还击。

第九旅团连续发动了两次进攻,都在仓库区正面被击退。

孙永胜站在后方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仓库区正面的战斗。他看见日军的散兵线在八十三师的机枪火力网前被一次次打散,又看见日军的坦克在仓库区外围被反坦克手榴弹炸断履带,歪在废墟里冒着黑烟。

八十三师的反坦克小组从仓库侧面的墙洞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坦克侧面,把炸药包往履带里一塞,拉了引信就往回跑。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哗啦一声断了,车身歪在仓库区入口处堵住了后面坦克的前进路线。

后面的坦克被迫绕行,在仓库区外围的碎砖和弹坑之间艰难转向,把脆弱的侧面暴露给了仓库二楼的反坦克手榴弹。

又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被反坦克手榴弹砸中,爆炸的火焰从发动机舱里蹿出来,坦克兵掀开舱盖往外爬,被仓库楼上的机枪扫倒在车体旁边。

这就是孙永胜选择这里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原因,坦克施展不开。

“卫立煌的兵,训练有素。”孙永胜放下望远镜,“我们撤。”

通县城内,孙永胜旅撤下来后驻扎在城北的一片临时营房里。

营房是之前二十九军留下的旧营房,墙壁上还残留着二十九军的番号。

伤兵被送往城内的野战医院,还能战斗的士兵们坐在地上擦枪、补弹药、啃干粮。孙永胜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面前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这些人从七月打到八月,从天津打到通县,几乎没有歇过。

他们的军装上全是灰土和血渍,手臂上缠着被硝烟熏黑的绷带,有的人坐着坐着就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干粮。

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擦着他的步枪,枪托上刻着五道刀痕——那是他打过的五场仗。

丰台、通县、天津城北、伏击三十九旅团、仓库区。他看见孙永胜走过来,想要站起来敬礼,被孙永胜按住了肩膀。

“坐着。省点力气。”

“旅长,咱们还能打。”老兵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知道。”孙永胜把步枪还给他,站起来,转身走进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