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知死路而往矣

贺胜桥打下来之后,部队只休整了两天。

陆诚的排从三十一个人变成了二十三个。

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轻伤的还在队列里,重伤的送去了后方医院。王得胜胳膊上缠着绷带,张老四走路还有点跛,李福生倒是没事,枪擦得锃亮,等着下一仗。

“排长,”王得胜问他,“咱们还往北走?”

“走。”陆诚说。

他闭了一下眼。视野里,独立团的番号正在缓缓北移,一行灰白色的字悬在半空,平稳地向前滚动。

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虚线,没有蓝色虚线,没有任何敌军的标识。这意味着附近没有敌人。但从贺胜桥往北,地图是一块一块亮起来的,走过的路就暗下去,像身后有一盏灯一盏灯地被吹灭。

他试过回头看,身后的地形和番号信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他明白了,范围就这么大,方圆几里,再远就看不见了。

部队继续往北走。路上遇到不少溃兵,穿着吴佩弗的灰军装,三三两两往北跑。看见他们就跑,不跑的就跪在地上举手。

陆诚没理他们,继续走。北伐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等抵达武昌城下,站在山坡上,能看见那座城了。城墙很高,比陆诚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

城墙上有人影走动,那是守军,在等着他们。

陆诚闭上眼,视野里的地图开始浮现。城墙、城门、护城河、城外那片开阔地,全在。

武昌城整个儿铺展开来,九座城门,每条街道,每个制高点,一行一行信息浮出来。城墙上的守军密密麻麻地标着红点.

旁边悬着番号标签:北洋第八师、第二十五师、湖北暂编第一旅。

他甚至能看见城墙上机枪阵地的位置,一共几个,间隔多远,哪一段城墙火力最密,哪一段城墙两个机枪阵地之间有个十来步宽的死角。

这些信息一层一层叠在视野里,像一张半透明的军用地图盖在真实的武昌城上。

脑袋还是疼。从贺胜桥打完就没断过,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但他已经习惯了。疼就疼吧,挂开着就行。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没听说谁家穿越者的金手指还带折磨宿主的,这么没排面的吗?

“排长,”王得胜凑过来,“这城……怎么打?”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后世的历史——武昌城打了四十多天,死了几千人。

曹渊会死在这里。

他只能做一件事:想办法拉曹渊一把。

“会有办法的。”他说。

就在陆诚他们扎营的时候,常凯申正在开会。

会议室不大,坐着十几个人——军政要员,各军代表,还有几个苏联顾问。常凯申坐在正中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武昌的情况,”

“第四军已经围住了。吴佩弗的援军正在往那边赶,靳云鹗、田维勤,加起来两万多人。”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人:“咱们也得动。第一军第一师,何应钦,你带着,往江西方向走。孙传那方边,不能让他动。”

何应青点头。

常凯申又想了想开口道:“独立团那边,叶挺打得不错。汀泗桥、贺胜桥,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武昌这一仗,还得靠他们。”

有人问:“总司令,独立团的底细……您清楚?”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清楚。”常凯申说,“但现在是用他们的时候。等打完了,再说。”

散会的时候,常凯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珠江。江面上有船来来往往,黄埔岛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出操。他想起北伐刚开始那会儿,第四军出发,他去送行。叶挺站在队伍前面,敬礼,没说话。

“叶廷,”他嘀咕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武昌城里,吴佩弗也在开会。

查家墩司令部灯火通明。吴佩弗坐在正中间,脸黑得像锅底。汀泗桥丢了,贺胜桥丢了,北伐军已经到了城下。他手里的部队从几万人打到现在只剩一万多,全缩在武昌城里。

“玉帅,”刘玉春站起来,抱拳,“卑职愿守武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吴佩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玉春是他手下最能打的,贺胜桥打得那么惨,他的师还剩一半人。但这种话他听得多了。

“守?”吴佩弗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守?城外头,唐生智、李宗人、陈可玉,三个军围着。城里头,粮食够吃几天?”

没人说话。

吴佩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几个点:“靳云鹗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援军就到。田维勤、王为蔚,都在往这边赶。你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