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炒黄豆

跑到第三圈,陈教官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没有赞许,也没有轻蔑。那就是认可的开始——或者至少,不是排斥。

五圈结束,队伍解散。陆诚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鼻尖滴落,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林骠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块毛巾,已经半湿了,带着别人的汗味。

“擦擦。下午有刺枪,比这累。”

陆诚接过毛巾,忽然笑了。这是他在黄埔第一次笑。肺疼,但真实。前世吃过最大的苦是大学军训,站军姿、踢正步,当时觉得要了命了。跟现在一比,那叫什么苦。

“爽。”

“你笑什么?”林骠回头看他。

“我在想,”陆诚直起身,看向远处的珠江。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早晨。”

“你之前也没有过这样的晚上。”林骠说

“晚上有夜操,记得留力气。”

他走了。灰布军装的背影融进晨光里,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是一样的长度。

陆诚站在操场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雾散了,江面上的船只看得很清楚——有帆船,有汽轮,有冒着黑烟的外国兵舰。它们都在往南或者往北,各有各的方向。

他也该有自己的方向了。

第一个月的考核,陆诚成绩在中游。

国文满分,不消说。政治也是优,孙先生的著作他比教官背得还熟,答卷上引经据典,评卷的教官批了四个字:“鞭辟入里”。但术科——刺枪、射击、器械——全是乙等或丙等。陈教官在成绩单上批了一句:“文胜于质,需加磨练。”

林骠的成绩单正好反过来。术科全优,国文和政治也还不错。陈教官的批语是:“质胜于文,需明大义。”

两张成绩单被并排摆在队部的桌上,陈教官坐在后面,像下棋的人看着两枚棋子。

“你们两个,”他说,手指轮流点了点二人,“一个能写,一个能打。黄埔不要偏科生。我要的是又能写又能打的人。你们互相教。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两张全优的成绩单。做不到,一起受罚。”

陆诚和林骠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从互相教导开始。

陆诚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林骠。

这个人话少,少到近乎没有。该出操出操,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人聊天他不插嘴,别人吵架他不劝架,别人打架他绕道走。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块石头蹲在那儿。

也只有陆诚,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但陆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起来了。

炒黄豆。

林骠怎么能不嚼黄豆呢?

后世那些记载里写的——林骠常吃炒黄豆,嚼着黄豆想问题,嚼着黄豆看地图,嚼着黄豆打胜仗。

这是因他负伤也好,还是补充营养也好,这个习惯总是变不了的。

几十年后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除了那些惊天动地的战役,记住的就是这个细节:一个沉默的元帅,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炒黄豆。

可眼前这个林骠,还不嚼。

陆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他还没有这个习惯,那就我来。这个习惯得是我传给他的。几十年后有人问起来,林骠要是还记得,会说——是一个叫陆诚的人,在黄埔宿舍的煤油灯底下,递给我第一把炒黄豆。

想到这里,队列里的陆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想什么呢,陆诚。”

陈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去,给我跑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