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北京

第二天的讲演在红楼大礼堂。题目是《娜拉走后怎样》。

陆诚站在最后一排,听鲁迅讲“不是堕落,就是回来”,讲“经济权”比“自由”更紧要。

讲演结束,鲁迅带他去了校长室。

蔡元培正在看文件。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清澈。他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鲁迅。

“这是写那篇文章的。”鲁迅说,“刚出狱。”

“我知道。”蔡元培放下文件,“执政府的人昨日来过,要我开除你。我说,他本来也不是学生,是教习。教习的位置,执政府已经革了。”

“你的文章,我看了。”蔡元培说,“胆子大,但学问浅。”

“黄埔第四期,七月招生。”蔡元培说,“我写封推荐信。不是为你,是为那篇文章里的一句话——‘继其遗志’。孙先生的志,总要有人继。”

“教习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过几年你要是想回北大,不论我还在不在,北大都认。”

他从抽屉里取出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将来拿的是笔还是枪,别变成你自己骂过的人。”

陆诚接过信,蔡元培的字很工整。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北大。或许一切结束后再当个教书先生也还不错。

陆诚把信揣在口袋里。微鞠了一躬,跟着鲁迅离开了。

陆诚不知道,周芸已经被女师大开除了。

她离开北平时没告诉任何人,只在女师大布告栏贴了张纸条:“诸君努力,后会有期。”

后来有人在浦口火车站见过她,穿一件男式蓝布长衫,头发剪得更短,像个小学生。

陆诚也不知道,鲁迅后来在日记里写:“忆及四月间一青年,言辞激越,然眼底有疑色。疑者,思之始也。”

陆诚知道的是,他得离开北平了。

方家胡同的宅子还在。

陆敬亭登过“逐出家门”的声明。

但生意人的声明,向来是算盘珠子打的:一则给执政府看,保北平的买卖;二则给陆诚看,让他知道闯祸的分量。宅子照样开着,只是陆诚不能从正门进。

出狱第五天,他绕到后门,敲了三下,又两下。小时候偷跑出去玩回来,就这么敲。

“少爷?”老赵的声音传来,他还记着。“老爷说……”

“我知道。我不住下,只取东西。”

老赵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陆诚闪进去,穿过厨房和堆煤的院子,进了自己西厢房。

房里一切如旧,书架上有《新青年》合订本,床底下是箱子,老赵拿来了一些钱。

他换了身衣裳:青布棉袍,灰呢礼帽,像个普通南下商人。

北大教习证留在了抽屉里。带着的是蔡元培的信,贴身揣着;鲁迅给的书,裹在包袱里。

出门前,老赵塞给他一包烧饼:“少爷,老爷在天津,前几天来了信。他说……他说您要是来,告诉您,天津法租界利顺德饭店,十六号房。”

陆诚接过烧饼,还热,芝麻香。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南昌回来,总是给他带白糖糕,也是这么热。

“还有,”老赵压低声音,“老爷说,别走前门,东直门有巡警盘查。您从德胜门出,有咱家绸缎庄的货车,送您去通州。”

陆诚到天津时,陆敬亭正在饭店里喝下午茶。

利顺德的餐厅铺白桌布,侍应生穿黑燕尾服。陆诚走进去,觉得自己像个乡下人。

“怎么穿来之前一身穷酸劲儿,穿来还是穷酸劲儿”陆诚心里想着。暗骂了一声走了进去。

陆敬亭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咖啡,凉了,没喝几口。

“坐。”陆敬亭没抬头,“先吃饭,后说话。”

侍应生端上来西餐:煎牛排、土豆泥、奶油蘑菇汤。陆诚不会用刀叉,陆敬亭便用自己的刀叉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他面前。

“北平的宅子,我卖了。”陆敬亭说。

陆诚叉子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你。”

陆敬亭抿了口凉咖啡

“早该卖了。方家胡同那地方,如今住着各路军警的耳目,做生意不安全。我在天津英租界置了一处,小些,但清净。”

“不管是因不因为我,北京的房子比天津的贵啊,老头,有没有长远眼光啊那可是四合院啊。”陆诚一边心里吐槽一边切着牛排。

陆敬亭放下杯子,从怀里取出一张船票:“三日后,‘盛京号’去上海。你哥哥来电报,说黄埔第四期要招生,让你务必赶到。”

“他伤好了,在东江打了胜仗,升了团副。”陆敬亭语气平淡,像谈一笔普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