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蹲上大牢了

“北大的?”一个戴眼镜的问。

“是。”

“因什么进来的?”

“念文章。”

眼镜笑了,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我因撒传单。那位——”

他指指角落一个裹头巾的,“因喊‘段其瑞下台’。咱们这儿,罪名一个比一个轻,刑期一个比一个重。”

陆诚在稻草堆里坐下。墙上有扇小窗,对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绿了。

“头一回进来?”眼镜凑过来。

“头一回。”

“那您得学着点。”

眼镜压低声音凑到陆诚耳边。

“这儿分三等人。一等的,家里有门路的,关两天就出去;二等的,没钱没势但嘴硬的,关半个月;三等的,像我这样的——”他咧嘴笑了笑,“嘴硬还没门路,啥时候放,看他们心情。”

“您是第几等?”陆诚问。

眼镜上下打量他:“您这身长衫,家里应该不穷。头一两天就该有人来保您。等着吧。”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没人会来保他——他爹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不登报声明“逆子”就不错了。

第三天,果然没人来。

提审。

审他的是个穿长衫的文书,不是军人。问文章谁写的,谁指使的,油印机从哪来的。

陆诚只答:“自己写的,没人指使,蜡纸是捡的。”

文书笑了笑,把文章拍在桌上:“这文风,不像现在的。‘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这话是孙文说的?”

“是我说的。”

“你?”

文书打量他

“北大国文系教习,陆诚,年二十三,江西南昌人氏。你父亲陆敬亭,做丝绸生意的,上月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善后会议经费。”

“令尊的意思,是让你出去之后,回江西。”

文书收起文章,“执政府宽仁,不追究学生无知。但北大教习的位置,不能留了。”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槐树影子在地上晃。

“文章呢?”他问。

文书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推过来指了指

“邵飘萍要去了。明日的《京报》,副刊全文刊载。他加了按语,说是‘血性文字’。”

陆诚笑了。

被押回禁闭室的路上,他脑子里就一件事:那篇文章,邵飘萍要了。

邵飘萍是谁?《京报》社长,敢骂段其瑞,也敢登李大昭的文章。他要是真把那篇东西发出来——

陆诚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他来这个时代一年多了,一直是个“看客”。看学生游行,看军阀打仗,看哥哥来拉他入伙。现在总算留下点东西。

至于那东西能传多远,他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白来一趟。

三个月后,他被放出来。

阳光刺眼。他站在西直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杭纺长衫,已经馊了。口袋里有一块钱,文书给的,说是“遣散费”。

他先去北大。门房不让进,说“执政府来了命令,不准陆先生再回北大”。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着穿长衫的学生进进出出,没人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