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商行坐落在靖北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是一栋三层的木结构楼阁,门口两侧柱子上挂着一副楹联:
“货通南北十三道,财聚东西五千船”。
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抬头看到一个少女走进来,身后没带随从,穿着也不像是大家闺秀,便只当是来买零散货物的普通客人,随口招呼道:
“这位小姐要买点什么?南北药材、绸缎布匹、文房四宝,本店都有。”
“我找你们东家。”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敢问小姐是?”
“关月。”
“原来是月小姐,失敬失敬!”
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边关月请到客堂,“您稍坐,我这就去请东家。”
不多时,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显然是新近丧亲。
她走到边关月面前,微微欠身:“妾身司马沁,先夫上月刚过世,妾身还在热孝中,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关小姐见谅。”
边关月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取出那张药方递过去说道:
“司马东家客气了,是我冒昧登门叨扰,我想要这几位药材,不知贵处可有存货?”
司马沁接过药方,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关小姐要多少?”
“每样十份,我按市价付钱。”
司马沁摇头道:“这几味药,我们商行都有存货,月小姐今天能来我这铺子里坐坐,已经是给我面子了,钱财上的事,不必再提。”
边关月微微点头,没有推辞,这些药对司马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自己要是客气,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
“司马东家,你一个人打理这么大的商行,应该很辛苦吧?”
司马沁苦笑道:“辛苦倒不怕,怕的是辛苦却换不来尊重,月小姐出身世家,也许不太了解商人的处境,士农工商,商家排在最末,我们这样的人,在世家大族眼里不过是高级一点的货郎罢了。”
边关月闻言,心里又飞快地打起了小算盘。
司马商行横跨沧澜、江左两道,商路遍及大半个天下,靖北城所有码头上的货,有一小半得从司马家的仓库里进出。
司马沁手里攥着的不只是药材和金子,是船、是路、是消息,是整个靖北城最值钱的资源。
而边关月现在最缺的,恰好就是这些。
“东家此言差矣,我不懂商,但我知道一件事。”
边关月微微一笑,开始给司马沁灌输心里鸡汤。
“世家大族再有钱有势,饭桌上的盐、身上的布、治病的药,哪样不是商人从千里之外运来的?
‘士农工商’把商排在最后,可要我看,商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商人,整个天下都会瘫痪。”
司马沁笑了一下:“月小姐这话,妾身爱听,但也就关起门来听听罢了,出了这道门,商还是商,士还是士。”
边关月摇摇头,朗声说道:
“当今天下大乱,地方连年战乱,如果没有商人转运货物,不知会有多少人冻饿而死,沧澜道名士扎堆,可要我看,司马商行比一百个名士都有用。”
司马沁看着边关月说话时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道:
“月小姐,你是第一个把我司马家的生意说成‘本事’的世家子弟。”
边关月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好听话,是真话。”
司马沁没有再接这个话头,只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边关月看着这个守寡的女人,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年纪轻轻就开始守寡,独自在靖北城撑起司马家的半壁江山,来往应酬的都是虚情假意的世家子弟,身边恐怕没有几个能说真心话的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有些唏嘘。
这个时代的人各有各的枷锁,袁雪被容貌和身材困住,燕婷婷被水贼出身困住,司马沁被商贾的身份困住,而她自己呢?
困住她的,又何尝不是私生女这个出身。
两人又聊了大半个时辰,内容从沧澜道的商路水运一直扯到靖阳府的家长里短。
司马沁虽然自谦“一介商贾”,但见识和眼光远非寻常的大家闺秀可比。
她聊起沧水两岸的码头布局如数家珍,聊起江左道和沧澜道的货物差价信手拈来,聊起南北商路的兴衰更是头头是道。
聊到兴处,司马沁忽然停下来,伸手拢了拢鬓边那朵白绒花,神情黯了黯,随即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