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带着笑,在人山人海中跟着哥哥一路前行。抚顺城很大,看得出来虽然经过刻意收拾过,但是破瓦残垣,焦土遍地,一派大战过后情景,触目惊心的一滩滩凝固后变成褐色的血渍随处可见。再见道路两旁拍手欢笑的大多都是女真族人,也有不少的明人都隐在暗中,见到自已时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惶痛恨之色,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叶赫心里喜悦瞬间消了大半。
那林孛罗心里也颇不是滋味,这一路行来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已这个兄弟居然在族人心中竟然有这样的声誉和地位,眼看自发前来迎接的人越来越多,原来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荡然无存,心里却多了些莫名的顾忌。
自从攻下抚顺城,已经战死的张成胤的总兵府就成了那林孛罗的临时居处。
那林孛罗只将叶赫走后的草原上发生的诸事一一提起,对于自已出兵侵明和父亲的死因却一字不提。叶赫心不在焉的听着,随口将自已在明朝的一些事说了些,对于自已是如何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事也是一字不提。
用不了多久,兄弟二人忽然都没有了话,空旷的大厅内没有任何声音,当难言的沉默变成令人窒息的气氛时,二人忽然不约而同的开了口。
“我有事想要问你。”
“我有事要和你说。”
二人眼光一碰,都是一个愣神,叶赫一伸手:“大哥先说罢。”
那林孛罗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神,吐出一口气:“你要节哀,阿玛他已经殡天了!”
“什么?”不敢置信的叶赫腾身而起,目光在兄长的左臂之上找到缠着的一块黑纱,再看厅外军兵左臂上都有黑纱,乍闻恶耗,叶赫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剧颤,不小心磕破了嘴唇,唇齿间尽是血腥之气。
趁着昏昏欲倒前最后一线清明,红了眼的叶赫一字一句道:“……阿玛,他是怎么去的?”
别过了头不敢看叶赫喷火的眼睛,那林孛罗放低了声音:“阿玛有病你是知道的,这几年熬下来,已经是油尽灯枯。就那么去了,走得很安祥,没有任何痛苦。”
一句油尽灯枯,让叶赫心里头好象有无数把刀在不停的搅动。自已从小被冲虚真人带到龙虎山学艺,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但能记起的全是他对自已诸般爱护关心,就连自已上了龙虎山,他也是每年托人不远万里,送来金银衣物还有吃食,让他丝毫没有觉得孤单。
世上最苦之事,莫过于生离死别,想到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那一双生着厚厚刀茧的手,可以握着自已的手摸着自已的头,给自已温暖和力量,叶赫只觉得一阵摧心伤肝大痛,喉间血腥气浓烈无比,而身体却变得轻飘飘的,如同惊涛骇流中一叶小舟,几个凶猛的浪头打来,便再也支撑不住,摇摇荡荡的就沉了底。
耳边似乎传来各种焦急的呼唤,叶赫却不想再给予半分的理会,他觉得自已好困,外头一切嘈杂纷乱他都不想理会也无心顾及,心满意足的陷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叶赫病倒了,这一病如同山崩海颓,来势汹猛,一连几天高热不退,嘴里不停的说着胡话,不是叫着阿玛,就是大喊朱小七,把那林孛罗唬得急忙忙的慌了手脚,四处请人医治,到最后就连萨满法师都请来做法,将一个刚经战乱的抚顺城再度闹了个人仰马翻,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