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对无语,良久之后,朱常洛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小王归化盘恒已久,今天来见夫人一是想问先前提议想必是已有了主意,二是君命在身,诸多大事未办,不敢在此多加耽搁,夫人到底要怎样做,请明示罢。”
三娘子眸光清澈,神情凝定,“明蒙和议事关草原蒙人百年福址,任何人不可动摇破坏。一切便如王爷所愿,扯力克便交给我解决罢。”
虽然事先料定三娘子女中豪杰,处理大事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在扯力克和明蒙和议之中,朱常洛绝对自信她会选择后者,但那只是想象,对于三娘子会不会如他所愿,他的心里并没有十成把握。
如今心愿得偿之下难免大喜过望,只要解决了扯力克,剩下一个火赤落,就好解决的很!
起身对着三夫人便是一礼,“夫人深明大义,为了边境两方百姓幸福安康,夫人忍辱负重,小王真心佩服。”
三娘子脸色复杂,眼底有如一汪深潭,似有无尽波澜湧动。
朱常洛看出奇怪,“夫人若有话,尽管说便是。”
三娘子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苦涩,“敢问殿下,生母是那一位娘娘?”
对方一双眼中三分犹豫、三分忐忑、三分渴望还有一分狂热,搅在一起,如此复杂的眼神顿时让朱常洛觉得十分不安。
缓缓抬起头来,眼睛如星般闪亮,“我的母妃是永和宫恭妃娘娘。”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恭妃王氏?那又是谁?三娘子眼神闪过一阵愕然。
她在宫中时,只有皇后王氏新立不久,象郑贵妃这样大名鼎鼎的宠妃对于她来说也只是耳闻。
“……傻孩子,若是我没猜错,你就是我的孩子!”说完这一句话后的三娘子整个人忽然轻松下来,只觉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苦涩一朝尽去,心里一阵空空如也,眼泪只在眼眶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流下来。
殿外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刺目的电光银也似的白。
归化城终于迎来了万历十九年开春以后的第一场雨。
雷声、电光、大雨交织在一起,雄伟壮观,声若万马奔腾。
可是外面的声音在响,对于殿内的朱常洛和三娘子二人,似乎全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室内只有三娘子静静诉说的声音。
朱常洛屏息静气的听着,没有插一句嘴,实际上他想插也插不上。
因为三娘子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他能做的只是当一个倾听者而已。
再长的故事也得有结束的时候,直到殿内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故事终于结束了。
黑暗中朱常洛的眼睛闪闪发亮,三娘子低垂着头,从心到嘴,全是苦涩。
“母亲……”
如同一汪春水破开了三九寒冰,也化开了那颗久经冰冻的心,虽然由麻木到苏醒的痛苦让人不堪忍受,但是有这一声的回报,一切终究是值了。
大殿内依旧黑漆漆的一团,黑暗中三娘子的轻轻抚措朱常洛的头发,静静听朱常洛从五岁时的经历说起。
说人的淡然无比,可是听的人早已泪流成行,到最后极尽温柔的将他揽在怀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将她心中无尽的歉疚表达于万一。
二人心里都明白,过了今夜,一个还是大明朝的睿王,一个还是名震草原的三娘子,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一道曙光穿破云层,照得殿内已经渐渐发白时,朱常洛知道,是到了该自已离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