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像被什么拽着,越拉越近,近到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
陈浅。
可我知道这不是她。这是更早的人,早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她抱着孩子走进河里,把婴儿放在圆卵的裂口上。圆卵像一张嘴,极慢极慢地把那婴儿吞了进去。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事。她唱的就是周小珊会的那首歌。
我全懂了。这就是拜山真正的起源。陈家的女儿,或者替陈家女儿的外姓女婴,被投进去,喂那东西。一代又一代,从唐末到民国,从父亲到母亲,从母亲到妹妹。
我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黑色的水面。周镜的身影在岸上,像一根插在黑暗中的枯木。他开口说:“你看见了。”
我喘不过气来,胸口像被一座山压着。那是活冢的记忆,是它肚子里的东西。它吃进去的每一个人,每一滴血,每一首歌,都存在那里。现在,它把那些东西回灌给我,要我跟它一起消化。
“别让它吃你。”周镜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刀贴在我的耳根,“你身上有陈九爷和陈浅的血。你比他们更硬。你吃它。”
我闭上眼。黑水灌进了我的鼻孔和耳朵,像无数条细蛇往脑子里钻。但我开始抗拒了。我咬紧了牙关,舌尖已经咬得满口是血。我用那点血的味道提醒自己是谁。我是陈深。我是陈九爷和陈浅的儿子。我在活冢里没有死,在宗祠下面没有死。现在也不会死。
我的右手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我把它伸进水里,摸到了那枚铁胆。它的表面更烫了,像一颗刚出窑的铁蛋。我不管什么阵不阵了,握住它,用力一压。
水面像被炸开了一样,黑色的水花四溅。铜钱发出凄厉的蜂鸣,五枚同时裂成了碎片。那股吸食我的力量像被横空斩断,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整个人从水里弹了起来,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周镜站在原地看着我,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
“你把阵毁了。”他说,声音都变调了。
我爬不起来,侧躺在墙根,嘴里全是血。但我的意识从没这么清醒过。我笑了一下,声音嘶哑:“不破不立。你不是说,这阵最多撑七天吗?我替它提前了。”
“你疯了。”周镜朝我走近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我,像看一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又脱了缰的怪物。
隔壁的歌声停了。
石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周小珊慢慢走了出来。白裙子,赤着脚,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清亮,不像之前那样混沌。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喊了一声:“哥。”
我想应她,但胸腔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续不上。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周小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着的抽泣。
世界还是那么冷。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那手凉得像冬天井里的水,可奇怪的是,额头上那点凉意反而让我安下心来。
“哥,你睡吧。”她说,“我们到家了。”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把我整个人慢慢裹住。我的意识开始下坠,沉沉地、缓缓地,像跌进了一片没有梦的深水里。
我彻底睡了过去。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极硬的木板床上。房梁很高,有几处瓦片破了,漏下几道细长的光。空气里有股艾草味,和乡间老房子特有的土腥气。我动了动手指,右臂还是疼,但已经能弯。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被面上有碎花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