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步离开竹林,穿过荒草,朝宗祠方向走。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但后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贴着,一阵阵发凉。
回到地下的暗室,我把黑釉小瓶交给周镜。他坐在石椅上没动,只抬了抬手指,让我自己把水倒进那个坑。我走到阵前,跪下,拔掉瓶塞。瓶里的黑水极稠,倒出来时像在流墨,顺着浅坑的边沿缓缓漫开,慢慢没过那五枚铜钱。
水面升到铜钱顶部时,我停了手。周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好了。退后。”
我后退两步。坑里的黑水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以铜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极缓慢的漩涡。五枚铜钱在水底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红线一根根绷紧,中间那颗铁胆开始微微转动,表面蜂窝状的细孔张开又闭合,像在呼吸。
“这阵还能撑多久?”我问。
“最多七天。”周镜说,“七天之后,不管喂多少黑水,铜钱都会碎。你妹妹身体里的东西会把她彻底吃空,然后出来。”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在说一件很早以前就写好的事。
“你说过有办法救她。”
“有。”周镜说,“但救她的代价,从来都是换命。陈浅换了你父亲,陈九爷换了她。现在轮到你。你愿意吗?”
我没回答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的铜钱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周小珊喊我“哥”的时候,她的声音和山底下的歌声混在一起,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着。
“怎么换?”我最终问。
周镜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你身体里有陈九爷的血,也有陈浅的血。你比他俩更合适。今夜子时,等月亮正高的时候,坐进那个坑里。黑水会把你身上的陈家人气引出来,通过铜钱传给她。那个东西吃饱了就会安静下来。它不折腾了,她的身体就能慢慢恢复。”
“然后呢?”
“然后你会少半条命。”周镜说,“但至少你和她都能活着。运气好的话,还能像个人样。”
“运气不好呢?”
周镜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头顶那浓稠的黑暗,像在望一段极远极远的旧事:“运气不好,你就和你爹一样,留在这里,换她出去。”
我闭上眼。
黑暗里又浮起父亲的背影。他后颈上的疤,他走时没有回头的早晨,还有他最后在洞里转身走向金色光芒的画面。我小时候最恨他抛下我和母亲,后来知道真相,恨意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现在,我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前是同样的选择题。
留,还是走。
“还有几个时辰到子时?”我睁开眼,问。
周镜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只极小的铜漏,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清脆,像谁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快了。”他说。
我没有再说话。走到墙角坐下,把背包放在一边,铜剑横放在膝上。剑柄上的红绳已经松了几圈,我重新缠紧。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暗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铜漏的水声混在一起。
后来我睡着了。梦里没有山,没有洞,没有那些白色影子和黑色阴砂。只有一片极普通的麦田,母亲站在田埂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她的脸朝着我,在笑。风吹过来,麦浪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麦田底下飞快地游过。
梦里的母亲说:“陈深,带妹妹回家。”
我猛然醒过来。
周镜还坐在石椅上,像从未动过。铜漏已经快滴尽了。子时将至。
我起身走到阵前。周镜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坑中的黑水。水面已经平静如镜,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被黑色水面照得有些陌生,像另一个人的影子。我掏出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割了一道。血珠涌出来,滴入黑水之中。
水面荡开极细的涟漪。
周小珊在隔壁的石室里,轻轻哼起了一句歌。
是那首陈家老曲。调子很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像就在我的耳边唱。
我把裤管卷起来,迈入了那方浅坑。黑水极凉,凉得像是从地心抽上来的。我慢慢坐下,盘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铜钱在身下极轻地颤动着,像五颗微微搏动的心脏。
水没过了我的腰。
歌声还在继续。周小珊的呼吸从隔壁传来,和那歌声一起,像一根极细的线,系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闭上眼睛。
世界开始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