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每次呼吸,心口会张开三寸。就在那张嘴的后面,有一个孔,比喉咙更深。铜钱要从那个孔里打进去。”
“多深?”
“一臂。”她说。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脱外套。把背包里该带的全带上了:铲子别在腰后,铜钱用布条绑在左手腕上,以免被汗液滑脱。胖子从包里翻出最后两把信号棒,递给我一根。
“陈哥,”他叫了我一声,喉咙发紧,“我跟你去。”
“你留在外面。”我按住他的肩,“如果我没出来,你带小珊走。记住,从上面那条拜山道走不出去,你们就得找别的路。洞有活口,找到了就往有风的地方钻。”
胖子的眼眶红了。周小珊走过来,抓着我绑铜钱的那只手腕,极轻地说:“哥,你出来。我等你。”
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侧身挤进了那道石缝。
光汹涌而来,像一条滚烫的河。我的瞳孔在强光中急剧收缩,眼睛刺痛得几乎睁不开。但我不想闭眼。在活冢里闭眼,比什么都危险。
石缝并不深。只走了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穹洞,顶部高不可测,四周的岩壁呈弧形,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过。穹洞的正中央,悬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比我第一次在石脸底部看到的巨茧要大上数倍,几乎占据了穹洞三分之一的体积。它像一颗倒挂的心脏,上宽下尖,整体由无数层半透明的白色膜状物包裹而成。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循环,从顶部涌入,从底部流出,形成无数细密的支流,遍布整个球体。
它的每一次跳动,都让整个穹洞的地面跟着震颤。黄沙从洞顶簌簌落下,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而它的正下方,有一张巨大的嘴。嘴是垂直张开的,一条纵深的裂口从球体底部一直延伸到下端的尖端。那张嘴正随着心跳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开都有浓重的血色雾气涌出来。
这就是心。
活冢的心。
我的目光顺着球体表面移动,寻找周小珊说的“心口”。就在那张嘴的上方大约两尺处,有一圈颜色略深的地方,薄膜比别处更薄,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个拳头大的孔。那个孔不在呼吸。它一直张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我慢慢朝它靠近。脚下的黄沙极深,每走一步都陷到脚踝。心跳声震耳欲聋,和我的脉搏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互相拉扯。
铜钱在我的手腕上发烫,烫得像块烙铁。它开始轻微地旋转,像被那个孔吸引着。我解开布条,将它握在掌心。铜钱在剧烈抖动,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想要脱手飞向那颗心。
还差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向前冲去。脚下的黄沙像有生命一样绞紧了我的脚踝,想把我拖住。我拔出铲子,一边跑一边砍断从地面冒出来的白色丝线。那些丝线像从沙里长出的触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就在距离那颗心还有不到三米的时候,穹洞的顶部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裂缝中坠落,直直地落在那颗心的正上方。白裙翻飞,像一只折翼的鸟。
周小珊。
她趴在那颗心的表面上,双手撑着湿滑的薄膜,试图站起来。她的白裙子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别碰它!”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哭腔和决绝,“哥,铜钱给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不是周小珊。她的嘴又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深,把铜钱给我。我来。”
是我父亲。
我握着铜钱的手停住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整个穹洞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它的薄膜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膨胀,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冲出来。
而站在我心上的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对我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