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里的风变了。
我们一行四人沿着后山的碎石路往上走。雨后的地面又滑又烂,每一步都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啵”的一声。没有人大声说话,耳边只有风声和彼此的脚步声。但越靠近山腰,那股腥味就越重,像是从地缝里慢慢渗上来的,又浓又湿,裹在风里,甩都甩不掉。
周小珊走在最前面。她赤着脚,白裙的下摆沾满了泥,像一簇从泥里长出来的白花。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在石头上飘。赵二两紧跟着她,不时低声提醒“往左”“往右”。胖子走在我旁边,一手提着柴刀,一手举着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天色渐暗。那根烟柱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只有在天光特别暗的时候,才能看到一道极淡的黑色竖线,像一根从山腰钉进云里的钉子。
“我们要在入夜前找到那个塌方的口子。”赵二两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天一黑,影子就出来了。到时候再找路,眼睛就不好使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已经分不清是黄昏还是白昼。林间的光线暗得厉害,树影一层压着一层,像无数个无面的东西站在路旁,等着我们经过。
越往上,路越窄,最后消失在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后。周小珊停在灌木前,回头看着我说:“到了。”
她伸出手,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荆条。后面是一个陡坡,坡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大约一人多高,入口处堆着碎石和新鲜的泥土。洞口周围没有一根草,光秃秃的,像一块被烧过的地。
胖子举着火把照过去。火光映在洞口内壁上,石壁表面有一层黏滑的液体,反射出病态的油光。我蹲下来,用手指在洞口外沿摸了一把,是凉的,但不是泥,更像某种藻类,滑腻腻的,带着腥味。
“这口子和上次不一样。”我说。
“活冢的入口从来不是固定的。”周小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它会换。人从哪儿进去,它就在哪儿开口。”
我站起身,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火把,用赵二两的火种引燃。火光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风从洞口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又潮又热的气流,像在呼吸。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他点点头,刀柄攥得咯咯响。
“我打头。”我举起铲子,第一个钻进洞里。
洞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头顶的岩壁压得低,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我躬着身子往前走,脚下踩着一层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音。赵二两跟在第三位,负责殿后。周小珊和胖子在中间。火把只能照亮前后几步的距离,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
走了大约几十步,洞口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迎面而来的气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腥,而是夹杂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烤焦后埋在土里,时间久了,味道渗进了石头。
我停下来,用铲子在地面点了几下。松软,湿滑。头灯扫过去,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着身体从这里经过。痕迹从洞深处延伸出来,又消失在靠近洞口的地方。
“这痕迹很新。”赵二两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下,放在鼻端闻了闻,“不超过两个时辰。”
我心头一凛。两个时辰内,有东西从这里被拖了出去。或者是拖了进来。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我压低声音,“周小珊,你对这里的地形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