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反过来想,最脏的水,最深的水,可能就是它用来观察‘拜山’的东西。这个地方是祭坛,那些人像是供品,水池就是神龛上的眼。”
胖子听了脸色发白:“那它现在在看着咱们?”
我看着那池水,黑得连自己的倒影都看不见。如果它在看,那我也没什么好躲的了。
我做出了一个让胖子几乎惊掉下巴的举动。
我走到水池边,跪了下来。
“陈哥!”
我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过来。我学着那些石像的样子,双膝着地,上身挺直,双手慢慢举过头顶,掌心朝前。面朝着那池黑水,像朝着一尊看不见的神灵。
拜山。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了铃声。极轻极远的铃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铃声极有规律,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然后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像贴着我的额头在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微凉而带着一股极淡的烟味。父亲生前抽烟,卷的是旱烟,用自己种的那种叶子。
我没有睁眼,只在心里说:“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不来,就永远见不到你。”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跟你妈一样轴。”
我的心像被拧了一下,疼得我身体一僵。父亲走时我还太小,对他的记忆只有几个画面,其中一个就是母亲在灯下哭。他走后的第三年,母亲也走了。
“爸,我该怎么做?”
“铜钱,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好。记住,铜钱不是用来破心,铜钱是钥匙。它本身就是一个拜山的贡品。咱们陈家的先人,当年就是铸造铜钱的那批人。每一枚铜钱里都含着一滴血,所以它们才会对心产生感应。”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铜钱里有血。那三枚铜钱,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如果每一枚铜钱都含着一滴陈家人的血,那它们就是陈家历代先祖的“祭品”。这就是为什么“心”会回应它们。
“它是活物,但它的活法跟我们不一样。它靠祭品活着。铜钱里的血能暂时满足它,让它睡过去。趁它睡着的时候,你才能靠近真正的喉。那才是‘人钱入喉’的意思。不是把铜钱塞进它的嘴,是把含血的钱放进它的喉咙里,喂它。”
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笔记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暗语,不是字面意思。我用我原来的理解去操作,差一点就把铜钱塞进了消化腔,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它在睡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只能睡极短的时间。你要在它睡过去的那一刻,把铜钱放进去。记住,等铃响三声之后,第四声要响之前。”
“你能帮我吗?”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从风中飘过来的:“我一直在帮你。”
声音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水池里的黑水正在沸腾,十六尊石像的嘴巴全部张开到了极限。胖子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整个石室都在旋转,像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那池黑水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一根暗红色的管状物,从水底缓缓探了出来,像一条从深渊里伸出的舌头。管子的末端分出九个细小的分支,每一个分支都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在嗅探气味。
它们全部指向我。
我慢慢站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三枚铜钱。
第一枚,地。无字。
我把它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对着那根管状物举了起来。
管状物停住了。九个分支像九条蛇一样竖了起来,不再摆动。
石室静了下来。
铃声响了。
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