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亲的笔迹。
纸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句话:
“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能回来。拜山的规矩是假的,生门不在任何一个方向。只有毁了它的心,才能出去。铜钱总共三枚,分天地人。人钱入喉,地钱镇脉,天钱锁心。顺序不可错。铃铛引路,但只能响三声。响第四声,你就不是你了。”
落款是一个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我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别相信那个石门后的声音。它就是我。”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那个石门后自称在等我父亲回来的声音,那个在关键时刻让我“往左”救了我一命的声音,那张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希望与哀求的声音。
我父亲?
不。笔记上写“它就是我”。这句话的含义可以有太多解释。那个声音可能确实是我父亲,他没能离开,被活冢同化了,现在成了它的一部分。也可能,活冢在模仿我父亲。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然后检查铁盒里的其他东西。下面还有一张纸,画着一幅图。图上的内容和石壁上的雕刻相似,但更简略,标注了位置。
图中央画着一个圆圈,代表“心”。圆圈外画着九条线,分别标了位置。但其中一条线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真生门”。
那条线,起始的位置不在九宫八卦的任何一宫,它从最底部穿出,绕过所有的通道,最后从“心”的后侧穿入。
我把图翻过来看,背面还有最后一行字:
“当它开始拜山,就把三枚铜钱放进去。顺序是地、人、天。”
“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收起图纸,环顾这个石室。铁盒生锈的程度,说明它在这里放了很久。但父亲说的“拜山”到底是指什么?是那些白色影子的朝拜仪式?还是那个巨茧的跳动?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正想着,我手腕上的铃铛突然自己响了一声。
很轻,但清晰。
接着,我听见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石壁里,从自己的身体内部同时响起。
咚。
咚。
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上万人在同时跺脚,像大地在收缩和膨胀。整座石室都在震动,石壁上的白色丝网纷纷断裂,包裹在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石桌在震动中裂开了一道缝,桌上的铁盒滑落在地,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我强忍着震动站起来,向石室唯一的出口走去。但出口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封住了,一面石壁凭空出现在那里,表面光滑而完整,像从来没有过门。
鼓声忽然停了。
静。
那种静,比最深的黑暗还要沉重,压得我几乎跪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清脆、悠远,像从一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无比清晰。
那是三声铃响。
紧接着,石壁上的那些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发出血红色的光。整个石室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内部,红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石室的中央,石桌裂开的位置,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蔓延开来。那液体浓稠得近乎黑色,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地底深处的血。
一截灰白色的手指,从液体里伸了出来。
然后又是一截。又一根。
越来越多。
它们从地上撑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托举着什么。然后,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物体从液体中缓缓升起。它的表面布满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嵌着一枚铜钱,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枚铜钱覆盖了整个球面。
铜钱上的字各不相同,有乾隆通宝、康熙通宝、嘉庆通宝,还有我看不出年号的外国铸币。所有的铜钱都在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组合起来居然像是一首极其缓慢的曲子。
那个圆球升到了半空,停住了。
所有的孔洞同时打开。
从每一个孔洞里,都伸出了一条白色的丝线,像无数的触手从球体内部爆发出来。那些丝线在空中,然后齐齐指向了我。
铃铛在我手腕上疯狂震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完全不受控制。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个球体方向传来。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移动。我用尽全力抵抗,用铲子插进地面的裂缝里,死死抓住铲柄。但吸力太强了,我的身体已经倾斜,脚底在地面上划出了两道痕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周小珊的声音,从我的正上方传来。
“陈叔叔,把铃铛摘下来。”
我抬头。
她就在石室顶部,白色的连衣裙在红光中猎猎飘动,像从上面倒挂下来。她的脸正对着我,嘴型清晰。
“摘下来,给我。”
她的手伸了下来。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的,腕子上戴着一根银色的手链,在红光中一闪一闪。
“快来不及了。它要醒了。”
石室开始剧烈晃动,头顶的碎石不断落下。那个圆球距离我越来越近,那些丝线的末端已经碰到我的鞋尖。
我攥紧了那枚铜钱。
天地人三枚。我口袋里有两枚,手腕上一枚。总共三枚。
人钱入喉,地钱镇脉,天钱锁心。
周小珊还在朝我伸着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急切,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向上挑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她的皮肉。
“给我啊,陈叔叔。”
我没有摘铃铛。
我朝后猛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第一枚铜钱,对准了那个圆球最中心的孔洞。
“还不到时候。”我说,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别人的嗓子说话。
“因为——”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根本不是周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