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在陈树声的刻意引导下,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套对方的话。
聊着聊着,时新雨又说到了同学们对日本人的愤怒,说到了有人偷偷传阅进步刊物,说到了有人想去北方参加抗日。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激动,等回过神来,发现陈树声正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时新雨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说得太多了。
她赶紧停下来,端起牛奶咖啡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她笑了笑,有些尴尬,“都是同学们平时议论的,我也就随便说说。”
“没有。”陈树声放下杯子,“你说的挺好的。”
时新雨不敢再说了。她低下头,用咖啡勺搅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沫,脑子里飞快地转——怎么变成了我说个不停?不是应该我先问他吗?
她抬起头,决定反客为主。
“都是我在说话,你呢?你到底在哪个部门工作呀?”
陈树声看了她一眼,在他的引导下,时新雨的身份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了。有理想、有抱负,但是——生瓜蛋子一个,因此他也不打算再回避。
“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
时新雨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的“啊”没有出声,但嘴巴张了一下,又赶紧合上。心跳加速,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不应该对一个政府部门的名字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她赶紧调整表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是做什么的呀?听名字挺厉害的。”
陈树声看着她的表演,内心有些想笑。
“就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构。”陈树声笑了,“负责统计调查,跟别的部门差不多。”
时新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知道不能多问了。再问下去,就会显得太刻意。而且她已经在心里确认了——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就是那个特务机构。陈树声说的“普通政府机构”就是在敷衍。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陈树声不再刻意引导,语气也随意了一些,二人也聊得越来越投机。聊到最后,时新雨似乎都忘了陈树声的特务身份,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聊了一会儿,陈树声看了看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站起来,“改天一起吃饭吧,我来南京比你早。也算‘老邻居’尽半个地主之谊吧。”
时新雨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那说定了,我下次找你。”陈树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那个白色的小碟子下面。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我走了。”陈树声说。
“嗯。谢谢你请我喝咖啡。”时新雨说。
陈树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给你个建议。”
时新雨看着他。
“我在政府机构上班,多少有些经验。”他说,“下次有人问你对时局、对学生运动的看法,不要那么坦诚。”
时新雨愣住了。
陈树声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黑色中山装的背影在梧桐树下的光影里渐渐远去。
时新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走回了学校。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
时新雨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确认了。陈树声工作的单位就是特务处。他不是什么小公务员,他是个特务。
而她已经跟他建立了联系。他们见过面了,还约了下次一起吃饭。她可以继续接近他,从他那里打听到更多消息用来帮助组织。
她决定了,等到下次见过面了解到更多消息后,就向组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