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夜开花、无影人、与搪瓷缸里那声婴儿啼
小五开花的那天晚上,瓦颜村死了第一只鸡。
不是被黄鼠狼叼走的那种死法。是凭空消失。王婶家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天黑前还在院子里啄食,王婶端着泔水桶出来倒,一抬头——鸡没了。地上干干净净,连根鸡毛都没剩。但泔水桶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朵暗红色的花,只有拇指盖大,花瓣是缠枝纹的形状,花蕊金绿色,正浮在泔水表面,一沉一浮。
王婶以为是哪家孩子恶作剧,骂骂咧咧地把花捞出来扔在地上。花一沾地,“滋“地一声,地面冒出一股白烟,烙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焦黑坑洞。
第二天早上,全村的鸡鸭全没了。
不是消失。是变成了花。每一只鸡窝、鸭棚里,都铺满了暗红色的小花,花瓣上的缠枝纹一模一样,花蕊金绿色,散发着一种甜腻的、像熟透了的水果快要烂掉的味道。周明家的芦花鸡最惨——它没在窝里,是蹲在院墙上。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整只鸡变成了一朵花,长在院墙的砖缝里,根须扎进了砖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不是花。“周明蹲在鸡花面前,胸口的小猪佩奇补丁第三只眼瞪得溜圆,瞳孔里的青黑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俺的眼睛说……这是''果''。小五的果。它在结果。“
“结果?“秦朔从屋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他的脚底板刚沾地就“嘶“了一声——地是烫的。不是晒了一天太阳的那种暖,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暗火的烫,像踩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个破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两片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花苞。
暗红色的花苞,只有拳头大,表面布满了缠枝纹,纹路里的金绿色光正一胀一缩地跳动着,频率和秦朔胸口的缠枝纹印子一模一样。花苞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
很轻。很细。像婴儿的啼哭。
“哇——“
声音从花苞里传出来,被春风一吹,散在空气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人的耳膜。藏酋猴第一个炸了毛,它从院墙上直接跳起来,窜到马兰心脚边,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她的小腿,浑身抖得像筛糠。
马兰心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那个花苞的瞬间就清醒了——瞳孔猛地收缩,锁骨下方的缠枝纹印子像被烫了一样,暗红色的光从印子里涌出来,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脸颊上,像一条细细的血线。
“它在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太奶奶说的……开花。“
秦朔走到她身边,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缠枝纹印子也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和马兰心的金绿色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交汇,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开了会怎样?“他问。声音很平,但攥着马兰心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奶奶说——开花那天,就是我们的命和这棵树彻底绑在一起的那天。绑在一起之后……“马兰心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就没有''我们''了。只有''树''。“
空气凝固了。
没有“我们“了。只有“树“。
意思是——他们两个人的意识、记忆、情感、灵魂,全部会被这棵树吸收,变成树的一部分。不是死。是“融“。像一滴水融进大海,连涟漪都不会有。
“那就不让它开完。“秦朔的声音很稳。他松开马兰心的手腕,大步走向那个搪瓷缸子,伸手就要去拔那个花苞——
“别碰!“格桑梅朵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辫子散了一缕,红绳上的双圈结正发着一种极不稳定的、橘红色和黑红色交替闪烁的光。“我的红绳说——花苞不能碰。碰了它,花开得更快。“
秦朔的手停在花苞上方一寸的地方。他能感觉到花苞里传出来的温度——不是烫,是一种带着生机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裂土地上的温度。但这股温度底下,藏着一股更深的、更暗的、像沼泽底部的淤泥一样的吸力,正隔着空气,一点一点地吸着他的体温。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已经麻了。
“它不只是开花。“格桑梅朵走到缸子旁边,低头看着花苞,红绳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它在''吃''。吃周围的东西。鸡、鸭、地里的虫子、牛粪堆里的土气——所有活的东西,它都在吃。吃够了,花就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