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划开第四根肋骨时，沈棠的手抖了。

不是累。她经手过三千七百具尸体，从没失过手。

是一阵毫无征兆的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胸腔里什么东西在炸开——最后的意识里，她只看见解剖台上的无名女尸嘴角似乎微微上翘。

然后世界就黑了。

再睁眼，她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解剖室消毒水混合血腥的冰冷气味，是带着腐败甜腻的、原始的死臭。后脑勺磕在木板上，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破旧屋棚。身上穿着粗麻短褐，袖口沾着干涸的褐色血渍。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石灰和陈年污垢。

这不是她的手。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灌进脑子——大昭永宁十三年，云岭县，仵作沈广之女沈棠，贱籍，十六岁。

她穿成了一个仵作的女儿。贱籍。在大昭，仵作与娼优同列贱籍，子孙世代不得科举，不得与良民通婚，出入街市须佩灰色腰牌。

沈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现实，门板就被人一脚踹开。

“沈广！你他娘的躲什么躲！“

进来的是穿青色官袍的矮胖中年人，云岭县令周德昌，身后跟着四个衙役和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文士——县丞钱肃。

沈广跪在停尸板前。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脊背佝偻，手上全是冻疮，正给一具盖白布的尸体擦拭什么。

“周大人，“沈广声音发颤，“小的正在验尸，还没——“

“验个屁！“周德昌一脚踢翻旁边的木盆，污水泼了一地，“本官跟你说的话当耳旁风了？钱县丞的公子钱文通被人杀了，凶手就是南城门外那个要饭的叫花子，你这验尸格目上给我照实写——他杀，利器刺穿要害，一击毙命。“

沈广的身子僵住了。

沈棠从角落看过去，目光落在停尸板上那具盖白布的尸体上。

记忆告诉她，这就是钱文通的尸体。今晨被发现死在城外河滩上，浑身是血，旁边一把带血尖刀。县令第一时间抓了附近流浪乞丐，锁进死牢，连审都没审就定了案。

沈广嘴唇哆嗦：“大人，小的……初步看过，伤口位置和角度，不像是他——“

“不像？“钱肃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阴冷刺骨，“沈广，你干了二十年仵作，验尸格目上的字怎么写，还需要本官教？“

他蹲下身，与沈广平视，语气忽然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沈仵作，你闺女今年十六了吧？贱籍之女，过十六还没脱籍，就要编入乐坊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攒钱想给她赎身，差多少？三十两？五十两？“

沈广的脸白了。

钱肃拍了拍他的肩：“我钱家在云岭三代为官，你要是配合，银子的事好说。要是不配合——“

他没把话说完，但四个衙役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广的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验尸格目，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女儿，终于拿起笔，蘸了墨。

沈棠站了起来。

“爹。“

这一声在屋棚里响得格外清脆。沈广猛回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你闭嘴。

但沈棠已经走到了停尸板前。

“让开。“

周德昌愣了一下：“你一个丫头片子——“

“大人要我爹写验尸格目，判定他杀，那总得让我把尸体看清楚吧？“沈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贱籍少女，“看不清楚就写格目，回头上面来人复核，对不上细节，倒霉的可不只是我爹。“

这话戳中了周德昌的软肋。大昭律法森严，仵作验尸不实，杖八十，流三千里；主官知情不报，同罪。

周德昌犹豫了一下，没拦。

沈棠掀开白布。

钱文通，二十出头，面色青白，颈部一道横裂创口，深及肌层。胸腹衣物被血浸透，左胸一处刺创。

屋棚里安静了三秒。

沈棠的目光在尸体上逐寸扫过，手指轻按伤口边缘。皮肤冰凉，尸僵已遍及全身，角膜浑浊——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六个时辰。

“不对。“

她直起身，看着周德昌：“这尸体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