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大榆村的那个破土屋,讲锅里见底的米糠。
讲他怎么在赌场里输光了家里最后一口口粮。
讲那个大雪天,他看到苏婉紧紧抱着四岁的念念,母女俩冻成了两座青紫色的冰雕。
“她叫苏婉……我媳妇叫苏婉……”陆野一边哭一边往嘴里灌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女儿叫念念……才四岁啊,那么小一团……被我活生生逼死了……”
陆野沉浸在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苏铭的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陆野的脑袋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记起了那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天晚上,当他说出“苏婉”这两个字,当他讲完母女俩惨死的经过时,苏铭拿着酒瓶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酒水洒了一地。
苏铭就那么死死地站在原地,半个身子隐没在昏暗的灯影里。
过了很久很久,苏铭才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嗓子里卡着一块碎玻璃般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媳妇……是哪里人?”
“二瓦村……买来的童养媳……”陆野大着舌头回答,“六岁就被拐子卖过去了……”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苏铭为什么要背叛他的真相。
..........
陆野猛地松开了揪着苏铭衣领的手。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甚至不敢和眼前的苏铭对视。
前世苏铭苦苦寻找了一辈子的妹妹,连同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被自己这个当大哥的人,活生生逼死在了一个大雪天里。
饿死,冻死。
死得那么惨,那么绝望。
那一刻,苏铭的心里该是何等的崩溃?该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陆野呆呆地仰头看着月亮。
可是,苏铭为什么没有亲自动手?
以苏铭的脑子和手段,如果想杀自己,在那个自己烂醉如泥的夜晚,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割断自己的喉咙。
片刻后,陆野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他懂了。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他们在边境的枪林弹雨里,曾把后背交给过对方。
过命的交情,像一道沉重的枷锁,锁住了苏铭手里的刀。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妹妹,一边是生死与共的过命大哥。
苏铭下不去手。
他无法亲手把刀捅进陆野的心脏。
所以,他选择了把他们团队的底细、路线和据点,全部泄露给了死对头阿莫克利。
他借阿莫克利的刀,杀了陆野,也杀了那个团队,更杀了他自己。
那是苏铭给妹妹的交代,也是给他自己的解脱。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荒野,卷起漫天的雪尘。
陆野站在风雪中,眼眶彻底红了。
一层水雾迅速在他的眼底凝聚,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滚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重生以来,陆野杀狼、杀虎、杀人,他的心早已磨砺得像黑水林里的冻土一样坚硬。
但此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释怀。
心中的恨意、戾气,在这一刻,犹如烈日下的冰雪,消散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