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声影院

沈夜盯着银幕。果然,雾又开始聚拢,从街道的尽头漫过来,一盏一盏地吞掉路灯,一栋一栋地吞掉楼房。那些建筑被雾吞掉之后,画面里就只剩下一片空白。雾还在往前漫,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擦掉。

电影放到这里,银幕忽然黑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又是那一片灰白色的雾,又是那座城市,又是那些街道。连那件蓝色衣服挂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夜说,循环。

零号说,对。它说,这就是这家影院的规则,循环放映。它顿了顿,说,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沈夜说,什么。

零号说,你有没有发现,观众少了一个。

沈夜猛地抬头,数了数。刚才进放映厅的时候,加上他们三个,一共是十一个人。现在,只有十个。

他低声说,少了一个人。

零号说,刚才电影放到一半,坐在第三排靠边的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出了放映厅。它说,他没有回来。

沈夜说,他是看完电影走了?

零号说,我看不到他的去向。但有一点很奇怪,他站起来的时候,嘴里在重复念叨一句台词,和电影里刚才那句,一模一样。它说,像是他把电影里的台词,带了出来。

沈夜心里一沉。他想起门口那个老人的话,散场的时候,别回头。他说,零号,你能查到这家影院的规则吗。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说,查不到完整的。它说,但这家影院的底层架构,和深渊游戏是同源的。它说,沈夜,这家影院,可能是一个副本的入口。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副本。它现在只展示了一部分规则,循环放映,观众的记忆会被抹掉。

沈夜说,记忆会被抹掉。

零号说,对。它说,你看,你现在还记得电影里刚才放了什么吗。

沈夜愣了一下。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那些画面,雾,街道,路灯,公交车,他记得自己看过,但具体内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轻轻擦掉。他用力去想,只想起一片灰白色的雾。

他转头看林小雪和季北,两人的脸上,都露出同样的茫然。季北皱着眉,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半晌,他说,我怎么,想不起刚才演了什么。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季北。他先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银幕拍了一段。他拍完,低头回放,画面里只有一片雪花,滋滋作响,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他关掉录像,又在座椅扶手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记下位置。他做完这些,才看向季北,说,硬盘的事,我回头跟你说。

季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沈夜把手机收起来,对零号说,电影的内容记不住,录像也拍不下来,那这个副本的规则,就是针对记忆的。

零号说,对。它说,它的规则只动记忆,不动身体。所以观众不会受伤,不会死,只会一遍一遍地看电影,一遍一遍地被抹掉记忆。它说,这是一种很温和的副本,不杀人,但比杀人更可怕。因为进来的观众,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把自己看成一个空壳。

沈夜说,一直留在这里。

零号说,对。它说,你想想,一个人如果什么都记不住,他就不知道自己该走,也不知道自己能走。他只会坐在这里,等下一场电影开演。

沈夜心里发冷。他看向那些安静的观众,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了。他们不是在看电影,他们是被困在这里了。

他说,那刚才走出去的那个人呢。

零号说,他可能是刚刚被抹完记忆,本能地想离开。它说,但他能不能真的走出去,还是走出去之后会不会再回来,我不知道。

沈夜说,门口那个老人说,散场的时候别回头。

零号说,这句话,可能也是一条规则。

电影还在循环。雾又漫过街道,吞掉最后一盏路灯,银幕黑了下去,然后,从头开始。

沈夜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忽然明白,这家影院的规则,不是循环放映。真正在循环的,是观众的记忆。他们每看一遍电影,就会被抹掉一遍记忆,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握紧扶手,说,季北,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季北想了想,说,来,看一场电影。

沈夜说,不对。他说,我们是来找东西的。

季北说,找什么。

沈夜说,硬盘。

季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他说,硬盘,什么硬盘。

沈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