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亮的呵斥声猛地炸响在城头,穿透力极强。
不少正在搀扶伤员的士兵,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史可法却微微抬手,眉眼平和,没有半分愠怒。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满地负伤的将士,看着这些不顾战后凶险、坚持救人的差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温和,当即出声制止了亲随的呵斥。
“不用为难他们。救人是头等大事,你们该干嘛干嘛,不用拘谨。”
短短一句话,温和却有分量,瞬间抚平了城头紧绷的氛围。
原本心里惴惴不安的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默默低下头,继续埋头救治伤员,场面恢复了些许。
史可法缓步向前踱步,想来是登城看看城外情况,却又发现暗查司的一行人穿着鞑子的盔甲,便问道:“你们几个是什么来头?身上怎么穿的是鞑子盔甲?”
那几名穿着鞑子甲的士兵瞬间身体一僵,神色拘谨。
梁风忙上前解释道:“都师,这些弟兄都是我们暗查司的人。前些天城里鞑子余孽到处作乱,全城一直戒严戒备,我们杀了一些鞑子,就缴了他们的盔甲,凑合着穿上了!”
“暗查司?”
史可法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的淡然褪去,多了几分深邃的探究,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精准落在了梁风一行人身上。
旁人不清楚其中内情,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扬州这个临时暗查司,根本不是朝廷下旨设立的,完全是他当初为了应对危局,一手特设的虚职。
早前扬州城内潜伏了大量鞑子细作,暗中搅风搅雨,局势暗流涌动、凶险万分。
为了迷惑鞑子的视线,扰乱敌方的情报判断,方便梁风一行人暗中排查细作、清扫城内余孽,他才特意破格册封,悄悄设立了这个暗查司,全权交由梁风负责。
这件事属于绝密布局,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就连扬州知府都不知情。
这只是当时为了扰乱鞑子视线而已。
此刻在城头撞见自己亲手埋下的暗棋,史可法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很想看看,这个被他破格提拔、暗中担起重任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梁风敏锐捕捉到了史可法探寻的目光,心里瞬间了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道:“属下梁风,拜见督师大人。正是承蒙大人提拔,我出任扬州暗查使,带着暗查司的弟兄们,专门负责清查城里的鞑子余孽、稳住城内治安。”
“好。”
史可法凝神望去,看清了梁风的样貌,眼底顿时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
他本以为,能担起暗中查奸、守城辅助重任的人,定然是常年混迹官场、面色沉稳老练的中年人。
可眼前的梁风,年纪轻轻,眉目清朗干净,面容俊秀斯文,哪怕脸上沾着尘土、眼角带着疲惫,浑身依旧透着一股书卷气。
若非身上沾染的血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读书的白面书生,根本联想不到他是暗查使。
史可法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原来就是你啊。年纪这么轻,看着斯斯文文的,倒像个读书的书生,真是难得。”
他上下打量了梁风几眼,赞许之色更浓,轻轻点头说道:“你做得很好。暗中排查奸细、肃清城内隐患,尽职尽责。今日又带人来城头帮忙、救助伤兵,忠心可嘉,非常不错。”
“大人谬赞了。”
梁风微微躬身拱手,态度谦逊,“守土安民、为国分忧,都是我分内该做的,谈不上什么功劳。”
趁着躬身行礼的空档,梁风悄悄抬眼,近距离打量着这位名垂青史、死守扬州的忠臣。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往日只听闻史可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大明少有的铁血忠臣。
今日亲眼近距离相见,才发现对方远比传闻中更加清瘦单薄。
身形瘦弱挺拔,脸颊凹陷、面色憔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锐利、风骨凛然。
哪怕身心俱疲,也透着绝不屈服的韧劲。
梁风心里暗自叹息。
这半年来,扬州被鞑子重重围困,外有强敌压境、日夜攻城,内有细作潜伏、暗中作乱,全城的防务、民生、调度压力,全部压在史可法一人肩上。
他日日夜夜操劳不休、殚精竭虑,几乎没有片刻歇息,硬生生靠着一己之力撑起了整座扬州城。
熬得这般消瘦憔悴,实在是情理之中。
大明有这样的忠臣,是扬州百姓的福气,也是大明仅剩的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