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抬眼望向帐外,原本阴沉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丝砸在营帐顶上,噼啪作响,转瞬便汇成水流顺着帐布滑落。
漫天风雨笼罩了整座城池与城外原野,水雾蒙蒙,视线尽数被遮挡。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又岂能拦住悍勇善战、急于破城立功的鞑子大军?
雨水顶多稍稍阻碍行军视野,根本不足以让坐拥优势、即将破城的敌军轻言退兵。
更让史可法费解的是城中暗藏的后手。
为了配合这场围歼大计,他早前便摸清敌情,知晓数百名鞑子精锐奸细,早已乔装改扮,借着战乱掩护,从城池各处暗道、街巷缝隙悄悄潜入城内,隐匿在民居、巷道与边角暗处,只待城外大军破城的那一刻,便即刻发难,里应外合,搅乱城内守备,配合大军入城。
这些潜伏的奸细皆是鞑子精心挑选的精兵强将,深入腹地,毫无退路,唯一的生机便是等待城外主力破城接应。
如今大军骤然撤退,里外呼应的计策彻底作废,留在城内的数百奸细孤立无援,最终结局唯有全军覆没、身死城中。
敌军将领深谙用兵之道,断然不会舍弃数百精锐内线,白白断送己方人手。
层层疑点缠绕在一起,萦绕在史可法心头,让他心绪难平,始终想不通其中关键。
片刻沉默后,史可法猛地抬手,沉声厉喝,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再派人手去打探!仔细探查城外敌军动向、阵型变化,查清楚他们为何突然撤兵,分毫细节都不得遗漏!”
“是。”
帐下传令兵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大帐,奔赴前线阵地再度探查。
大帐内其余将官、幕僚伫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心中皆是一模一样的疑惑。
所有人全程见证了整场战事的起伏,也清楚主帅布下的绝杀大局,没人能想明白鞑子为何会在胜券在握的关键时刻弃局而退。
疑惑之余,不少人心中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方才战况凶险万分,城门岌岌可危,鞑子大军潮水般轮番冲锋,眼看就要冲破城门,尽数涌入城中。
纵然史可法布局周密,天罗地网已然铺开,城墙之下、入城要道的陷阱伏兵尽数就位,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没人敢百分百保证万无一失。
一旦鞑子大军借着冲锋之势,不顾一切杀入城中,以乱制乱,极有可能打乱明军部署,引发城内动荡,届时城池安危依旧悬于一线,风险极大。
如今敌军主动退兵,危机瞬间消解,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虽说此番没能如愿引诱鞑子主力入局,没能达成一举歼灭敌军主力的终极目标,战果远不及预期,可也并非一无所获。
城外攻城的鞑子兵死伤惨重,留在城头的百余名敌军孤军已成瓮中之鳖,城内潜伏的数百鞑子奸细,没了外援接应,覆灭已是定局,尽数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整场战事下来,明军小有斩获,也狠狠挫败了敌军的嚣张气焰。
相较于帐内明军诸将的复杂心绪。
柳家家主柳瑜,此刻心中满是憋屈与不甘,神色阴沉得可怕。
柳家扎根此地百年,基业深厚,世代经营积攒的家产、宅院、商铺数不胜数。
为了配合史可法的大局,为了引诱鞑子大军全力攻城、落入圈套,他忍痛舍弃百年家业,主动配合布局,放任家中宅院、产业在战火中被焚烧损毁,倾尽柳家所有,只为铺垫出这一场绝杀大局。
他赌上全族百年基业,赌的就是一战定乾坤,彻底击溃鞑子主力,换来故土安稳。
谁曾想,万事俱备,临门一脚之际,鞑子主将多泽竟没有踏入陷阱,果断选择了全线撤军,让他倾尽一切的付出几乎付诸东流,精心铺垫的局面彻底落空。
柳瑜望着窗外漫天风雨,眉头死死紧锁,眼底满是沉郁与不解,静静等候着战局后续的消息,心中百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大帐之外的雨势愈发猛烈,狂风裹挟着暴雨席卷天地,雨声轰鸣不绝,冲刷着整座城池的断壁残垣,也让帐内凝重压抑的气氛愈发浓重。
良久的沉默后,史可法缓缓抬眼,望向帐外滂沱大雨,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几分安抚众人的意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这场大雨,倒是来得及时,也算一桩好事。先前城中多处房屋起火,火势蔓延难控,如今大雨倾盆,火势已然被尽数扑灭,城内百姓居所、剩余屋舍,总算得以保全。”
“大人所说极是。”
“大人,体恤民情啊。”
众人赶忙符合,一一拱手。
史可法点了点头,继续缓缓开口,一一说道:“今日这一战,虽未能全歼鞑子主力,没能达成最初的全盘计划,却也狠狠重创了敌军攻城兵力,挫了他们的锐气,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与底气。算不上大获全胜,却也绝非白白忙活、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