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防御使府后堂书房。
茶香袅袅。
陆安年坐在主位,侍女为周怀仁等人斟上茶水,随后退出屋外。
王朴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摇着蒲扇,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沉闷。
周怀仁端着茶杯,神情还有些发愣,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许久才抬起头,脸上满是复杂。
“陆大人,老朽……有罪。”
他站起身,便要再次行礼。
“周夫子言重了。”陆安年抬手虚扶了一下,“先生为坚守心中道义而来,何罪之有?请坐。”
看着陆安年坦然的模样,周怀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诩饱读诗书,是景陵县士林的表率,今日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周怀仁喃喃自语,眼中浑浊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激动。
“大人那番话,振聋发聩,让老朽……羞愧无地!与大人之胸襟抱负相比,老朽坚守的那些所谓门第纲常,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固执己见,可笑,可叹!”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满脸悔恨。
陆安年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
王朴在一旁,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内心暗叹主公这一手攻心之计,实在妙哉!
对付这种固执的读书人,讲利益,讲权谋,反而无用。
唯有用他最信奉的“圣贤大道”,击溃其理念,才能让其心悦诚服。
果然,周怀仁在一番自我忏悔之后,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
“陆大人,实不相瞒,老朽今日前来是受了城中张德润等人的挑拨!”
此话一出,王朴摇扇的动作停了下来。
陆安年端着茶杯的手也是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杯,看向周怀仁。
“张德润?”
“正是!”周怀仁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
“张、李、王三家,乃是景陵县的士绅大族,盘根错节,大人您的‘公开招考’,或是动了他们的根基,便想借老朽等人在士林中的薄名,来向您施压,搅黄此事!”
此时的周怀伦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他们让老朽来府衙前质问大人,本意定是为了败坏您的名声,让天下读书人以为您是胡作非为之辈,而我等...竟没想到!”
“实在愧对圣贤,愧对大人啊!”
周怀仁羞愧摇头,说完再次站起身,对着陆安年长揖到底。
其他几名儒士见此,也是起身,朝陆安年行礼。
“老朽糊涂,险些成了那些乡绅手中的刀,坏了陆大人的千秋大业!还请大人责罚!”
看着眼前脸色皆有些难看的宿儒,陆安年和王朴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
不管这番做派是不是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这一番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而且,似乎还有意外的收获。
“周夫子请起。”陆安年站起身,亲自扶起周怀仁。
“此事非你之过,先生能想明白,也不枉陆某的一番苦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这张家、李家、王家,倒确实是个麻烦。”
周怀仁一愣:“大人您是想......”
“既然他们主动跳出来,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陆安年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正愁没有由头,将这些盘踞在景陵县的毒瘤一一拔除,他们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