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又将陆安年手中的官服印绶接过,转身放好,随后将桌上的一本账册双手捧起,递到陆安年面前。
“大人,这是近段时间府内的花销,以及西街库房刚入库的那批物资账目,奴婢已经全部整理妥当了。”
陆安年接过茶杯,顺手翻开账册。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便停住了。
账册上并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流水账,而是被画成了一格一格的样式。
上面清晰地分出了品类、入库数量、出库数量、结余、经手人。甚至连每日的损耗和损耗原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棉布多少匹、盐巴多少斤、铁锭耗费几何,一目了然,锱铢不差。
“这表格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陆安年抬头看向林半夏,眼中透着几分惊讶。
林半夏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低下头。
“奴婢看着宋主簿每日为了物资调配焦头烂额,先前的账本又太繁杂,找一样东西要翻半天。所以奴婢便斗胆,将那些账目分门别类,画了格子记下来,这样查阅起来方便些。”
“若是奴婢自作主张坏了规矩,请大人责罚……”
陆安年合上账册。
这分明就是现代最基础的进销存报表雏形。
宋明理长于统筹大局和人员管理,但在琐碎的后勤物资核算上确实精力不济。
林半夏这丫头,不仅识字,居然在内政统筹上也有着极高的敏锐度。
“罚什么?你这法子极好!”陆安年毫不吝啬夸赞。
“以后府内的开销,还有北街大库的物资统筹,你多替宋主簿分担一些,这个月开始,你的工分翻倍。”
听到“工分翻倍”四个字,林半夏猛地抬起头,眼底先是闪过惊喜,随后眼眶渐渐红了。
她本是逃荒路上的孤女,颠沛流离,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握在手上。
本以为被招进县衙干些洒扫的粗活,能吃口饱饭已是天大的恩赐。
却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不仅把重要的物资账目交给她打理,还这般尊重她的想法。
“奴婢……奴婢一定把账目管好,绝不辜负大人提拔!”
林半夏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以及死心塌地的决绝。
“还有我!还有我!”
丫丫举着黏糊糊的小手跑了过来,仰着脸满是求表扬的神色。
“陆大人,丫丫今天也帮半夏姐姐干活了,丫丫把书都晒好了!”
陆安年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丫丫最棒,晚点让你半夏姐姐再给你拿两块糖。”
“好耶!”
丫丫欢呼着跑开,院子里响起几声轻笑,冲淡了积压已久的阴霾。
陆安年在内院躺椅上坐了下来,林半夏自然而然上前,给他捏着肩膀,一时间岁月静好。
“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陆安年抬头,就见苏媚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
她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连发髻散乱了都没顾上,灰头土脸的,裙摆上还沾着好几块干掉的泥斑。
“苏掌柜,出什么事了?”陆安年皱起眉头。
苏媚努力将气喘匀,眼睛发亮,因为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
“成了!大人,成了!”
她大步走上前,连行礼都忘了。
“北山土窑按照您给的配方,三合土第一批料出来了!按照您说的比例掺了水和沙子……真成了!”
苏媚胸口波澜壮阔的起伏,满脸激动的看着陆安年。
陆安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折扇合拢在掌心一敲。
三合土,终于搞出来了。
这是青山县真正改天换地、在乱世立足的最强底牌之一。
有了这东西,什么重甲骑兵,什么藩镇大军,都要在青山县的城墙下撞得头破血流。
“走!备马!去北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