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老庞站在火里，半张脸被烧得只剩焦黑骨茬。

他说话时，裂开的喉管跟着颤动，几缕火苗从胸腔里钻出来。那件巡守制服早已和皮肉粘在一起，后背却高高鼓起，仿佛有什么活物正躲在脊骨下面，一节一节往外爬。

陆尘握紧撬棍，没有上前。

他见过老庞挨家搜查时的嘴脸，也记得这人为了几张水票，把偷药的女人吊在外墙一整夜。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老庞还会骂人，会害怕担责任，会因为半条街断水急着离开维修棚。

现在，那双残存的眼睛里只剩一层浑浊白膜。

“让开。”苏槐背着苏野，向侧面挪了一步。

老庞的脑袋随她转动，视线却始终黏在陆尘身上。

“遗物……”

他张开嘴，一截银白丝线从舌根探出，像蛇一样舔过焦黑的牙齿。

“交出来。”

陆尘心里一沉。

这不是老庞会说的话。

是铁穹要他说的话。

仓库后方又响起一轮枪声。顾明川的命令仍在聚落上空回荡，猎艇压低高度，探照灯从燃烧的屋顶扫向西门。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下几个呼吸。

“沈砚在哪儿？”陆尘低声问。

“排污渠外。”苏槐说，“他让我看见老庞就别动手。”

“为什么？”

“没来得及说。”

老庞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咔嚓。

他右脚踩在烧红的铁片上，脚掌被锋利边缘从中切开。可他没有疼，也没有停。伤口里没有流血，只有成束的银白细丝钻出来，扎进地面，拖着裂开的脚重新合拢。

陆尘胃里一阵翻涌。

“陆……尘……”老庞再次叫他，“过来。”

苏槐的扳手慢慢抬起：“他还认得人吗？”

“可能认得。”

“能救吗？”

陆尘没法回答。

井下那张孩子的脸临死前问老师，自己是不是数完了。沈砚说，记得自己是谁，不代表还能变回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把撬棍砸进一张熟悉的脸里，又是另一回事。

老庞没有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

他弯下腰，后背鼓包骤然破裂。六根裹着焦肉的细长骨刺弹射而出，狠狠钉进两侧墙面。骨刺收缩，老庞整个人像被绳索拽动，贴着地面扑向陆尘。

“躲开！”

苏槐侧身撞来。

陆尘被撞进泥水，老庞的手掌擦着他头顶掠过，五根指头插进铁门。厚重门板像湿纸一样被撕开三道裂口。

苏槐背着苏野，动作比平时慢了太多。老庞回身横扫，骨刺直奔她胸口。

陆尘来不及站稳，抡起撬棍砸向骨刺。

铛！

虎口瞬间裂开。

骨刺偏了几寸，擦过苏槐肩膀，将背带割断一根。昏迷的苏野向下滑落，苏槐急忙用左手托住弟弟，右手扳手砸向老庞太阳穴。

砰的一声闷响。

老庞的脑袋歪向一边，焦黑脸皮掉下一块。

他又慢慢转了回来。

“太硬了。”苏槐骂道。

“去开门。”陆尘挡在她身前，“我拖住他。”

“凭你？”

“你带着苏野，留在这儿谁都走不了。”

苏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她背紧苏野，冲向西门旁的手动绞盘。

老庞立刻想追。

陆尘横移一步，将黑心从衣领里扯了出来。

暗金光芒亮起。

老庞猛地停住。

他背后的六根骨刺同时转向陆尘，白膜覆盖的眼睛里竟露出一种近乎饥饿的神色。

有用。

陆尘握着黑心，一步步后退。

“东西在这儿。”

他说话时声音发紧，腿也在抖。

老庞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咕噜声。

陆尘退到燃烧的废料架旁，脚后跟碰到一根倾倒的承重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上方。架子顶层堆着几十块报废蓄能板，被火烧得不断变形，随时可能塌下来。

他需要把老庞再引近一点。

三米。

两米。

老庞的右手按进泥里。

陆尘忽然想起第七观测井里那头怪鼠。它扑击之前，肩膀会先向下沉，透明皮肤里的肌肉则会从胸口绷到后腿。

老庞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陆尘，低头！”

苏槐的喊声从西门传来。

老庞同时扑出。

陆尘没能及时低头。

或者说，他的身体明明听见了，恐惧却让双腿慢了一瞬。

骨刺划过额角，温热鲜血立刻流进左眼。陆尘被巨力撞飞，后背砸上废料架。手里的黑心脱手而出，落进燃烧的铁屑中。

老庞没有理会倒地的陆尘，转身扑向黑心。

就是现在。

陆尘咬紧牙关，抬脚踹向承重杆。

第一下，铁杆只是晃了晃。

老庞已经抓住黑心。

银白丝线瞬间钻进他掌心。老庞全身剧烈抽搐，胸腔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陆尘又踹了一脚。

锈蚀卡扣终于断裂。

整座废料架向前倾倒。

数十块蓄能板夹着火焰砸下来，将老庞压在下面。暗金色光芒从铁板缝隙透出，一明一灭。

陆尘爬起来，扑到废料堆前。

“别过去！”苏槐已经摇开半扇西门，“拿不到就不要了！”

陆尘像没听见。

他用撬棍挑开一块烧红的铁板，手套立刻冒烟。第二块蓄能板下，老庞焦黑的手还死死攥着黑心。

那只手在动。

陆尘双手握住撬棍，对准手腕。

砸下去，就能拿回黑心。

可他看见了老庞仅剩的半张脸。

那层白膜不知何时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珠艰难转动，最后落在陆尘身上。

“别……”老庞喉中挤出一个字。

陆尘的动作停住：“什么？”

“别走……西边……”

“为什么？”

“他们……”老庞嘴里不断涌出银白丝线，“等着……”

话没说完，白膜重新覆盖眼球。

老庞手臂猛然暴起，抓向陆尘咽喉。

陆尘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