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里的黑心

酸雨落下来的时候,陆尘正在拆一节三十七年前的磁轨车厢。

雨点砸在车顶,先是细密的沙响,随后变成一片连续的嘶鸣。车厢外壳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雨水顺着裂缝往里淌,落在陆尘手背上,立刻冒出一缕白烟。

他缩了缩手,低头看了一眼。

防护手套的拇指已经磨穿,皮肤上浮起一层红斑。

“还剩两分钟。”

通讯器里传来苏槐的声音,短,硬,像一颗被吐出来的铁钉。

“再不出来,今晚的酸雨预警就要变成真预警了。”

陆尘没有回答。

他用折叠撬棍卡住车厢内壁的缝隙,咬紧牙关往下一压。锈蚀的金属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厢深处被惊醒了。

陆尘的动作停住。

“怎么了?”苏槐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通常就意味着有什么。”

“……车壳松了。”

“车壳松了你就赶紧拆。今天的配给只够换半块营养砖,你要是空手回来,我不会把自己的份给你。”

“知道。”

陆尘重新低下头,手指握紧撬棍。

他知道苏槐不是在吓唬他。灰墙聚落的配给从来不讲情面,巡逻队按人头登记,水务组按工时分配,拾荒者则按回收物折算。连续两天交不出合格零件,就会被从外墙名单上划掉。

被划掉的人不会立刻死。

他们只是拿不到净水,领不到抑制剂,也没有资格躲进防辐雨棚。一般三到五天,身体就会先从喉咙开始溃烂。

陆尘不想知道自己能撑几天。

他把撬棍向旁边挪了半寸,压下去。

这一次,车厢内壁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里面吹出来,拂过他的脸。

陆尘愣了愣。

不可能。

酸雨夜里的废车不该有温度。磁轨站早就断电了三十多年,站台下的蓄能池也在上一次沙暴里被掏空。这里没有火,没有人,更不应该有一股像呼吸一样的热气。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车门。

车厢里传出了一声轻响。

咚。

陆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咚。

声音更加清晰,沉闷,缓慢,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规律。

像心跳。

“苏槐。”陆尘压低了声音。

“说。”

“里面有活物。”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半秒。

苏槐的呼吸声变得清楚起来:“你确定?”

“我听见了心跳。”

“那就更该出来。”

“我还没看见。”

“陆尘,听清楚。灰墙外的禁区不是给你满足好奇心的地方。看见活物,绕开;听见声音,撤离;如果它叫出你的名字——”

“立刻切断通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槐冷声说,“上个月老周就是因为多看了一眼,回来以后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拿牙齿咬开了手腕。”

陆尘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破裂的内壁,落向车厢深处。

黑暗里,似乎有一团东西在缓慢起伏。

车厢的座椅早已腐烂,地面堆满泡水的线路和发白的骨片。那团起伏的东西藏在最后一排座位后面,被半截隔板挡着,只露出一点黑色。

咚。

它又跳了一下。

陆尘喉结动了动。

磁轨站的控制塔就在三十米外,残存的站牌上还挂着旧世界的宣传语:

让每一次出发,都抵达更远的明天。

没人知道那句标语为什么还没有掉下来。

就像没人知道,三十七年前坠落的东西,究竟有没有真正死去。

“陆尘,回答我。”苏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打开车厢了?”

“还没有。”

“那就别打开。”

陆尘盯着那团黑影,手里的撬棍缓缓垂下。

他应该走。

这是规矩,也是活到今天的原因。

灰墙拾荒者有三条铁律:不进红线,不碰活物,不带回无法登记的东西。前两条能让人避开危险,第三条则是为了防止某些东西跟着拾荒者一起回到聚落。

陆尘一直遵守得很好。

可今晚不一样。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找到完整的电池芯。

今天再空手回去,配给资格就会被取消。

苏槐的抑制剂只剩两支。她嘴上说不会分给他,可那两支药里,有一支本来就是陆尘用上个月的回收额度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