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天夜里,温玉又看见了容修。他一个人坐在映月桥的桥栏上,背对着宫灯,身影融在夜色中。温玉没敢靠太近,只让一个小太监去请。过了片刻,容修便跟着小太监来了。
邱莹莹已经披了件外袍,在寝殿里等他。容修进来时,衣角带着夜露的湿气,面容在灯下有些模糊。他行了个礼,说:“陛下这么晚还不歇息。”
“你不也没睡?”邱莹莹指了指对面的软凳。
容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茶和两个青瓷盏。邱莹莹给他倒了一盏茶,自己也端起半杯握在手里。
“听温玉说,你最近夜里常去园子。有什么话,不妨跟朕说说。”邱莹莹说。
容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臣只是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宫里的事平了,倒显得臣有些多余了。臣不想一辈子都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也不想像那些老宫人一样,在宫墙内混吃等死。”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容修是在为旧事伤怀,没想到他是在为将来打算。
“你想做什么?”她问。
容修抬头看她,目光清亮:“臣想请旨,去国子监做个教书先生。教那些孩子们读史、知礼。臣虽无大才,但学问尚可。若能离开后宫,做些实务,于臣,于朝廷,都是好事。”
邱莹莹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个侍君,请求去国子监教书。这在大周的历史上,恐怕还是头一遭。
“你可想清楚了?国子监那帮老学究,未必会给你好脸色。”邱莹莹说。
容修笑了一下:“臣在后宫都活下来了,还怕几个老学究不成?只要陛下点头,臣自有办法让他们接纳。”
邱莹莹没有马上答应。她低头抿了口茶,茶汤温热,带着一丝微苦。她想了想,道:“朕可以给你一个国子监助教的差事,不算正式入仕,但能自由出入宫禁。白日里去教书,晚上回宫。容钰也可以跟着你,在国子监附近养身子。只是你要答应朕,若有不顺心的事,别一个人扛着。回来跟朕说。”
容修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温和而清朗,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臣,谢陛下。”
那天之后,容修开始每日去国子监授课。他讲史书,讲前朝兴衰,也讲做人的道理。起初那些监生们还对他这个“后宫侍君”颇有微词,可听过几堂课后,竟渐渐服气了。容修不端架子,讲课旁征博引,又总能切中时弊。很快,国子监里便流传开一句话:容先生的课,听了才知什么叫学问。
容钰也搬回了国子监附近的小院。那里被重新修葺过,比从前宽敞明亮了些。邱莹莹派人专门照看他的起居,每旬苏老太医还会去给他请一次脉。容钰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偶尔还能去国子监旁听几堂课。兄弟俩的日子,总算过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一个傍晚,邱莹莹正在园中散步,温玉忽然指着一处墙角说:“陛下,您看,那株野蔷薇开花了。”
邱莹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宫墙根下,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风一吹,落了几瓣在青石板上。香气淡而清甜,飘在暮色中,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梦。
“这宫里,终于有花开了。”邱莹莹轻声道。
温玉笑着点头。两人没有走近,只远远地望着那丛花。夕阳正好,把整座后宫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宫墙之外的京城,喧闹声隐隐传来,平实而安稳。
邱莹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把一个即将崩坏的世界,一点一点拉回来。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后宫,重新变成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温玉,你说,朕的孩子以后会喜欢这宫里吗?”邱莹莹问。
温玉郑重地想了想,说:“小殿下一定会喜欢的。因为这里,是陛下亲手护下来的地方。”
邱莹莹笑了。她把手轻轻搭在温玉的肩上。那一刻,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风从远处吹来,携着蔷薇花的香气,穿过重重宫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