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走到殿前,净手、焚香、跪拜。礼官高声唱和,钟鼓齐鸣,满殿肃然。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神主牌位上的字迹。
她跪在蒲团上,额触冰凉的金砖,心中默念着:先帝,你留下的烂摊子,今日该有人来收拾了。
大典进行到一半时,一切如常。邱莹莹按着礼制走完了敬香、献酒、诵祭文等环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姿态端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当礼官宣布“诸臣拜”时,殿外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那风来得极突然,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叶,从奉先殿前的石阶下直扑而上,将两侧的素帷吹得猎猎作响。宫灯摇晃,几盏纸灯被风刮落,在地上滚出老远。百官和宫人们都下意识地抬头张望,有人的帽子被吹飞了,有人被沙子迷了眼。
邱莹莹直挺挺地跪在殿中,没有回头。
“把殿门关了。”她低声道。
福喜忙不迭地带人去关门。厚重的朱红殿门缓缓合上,将那股怪风挡在外面。可殿内的蜡烛也被吹熄了大半,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就在这一片昏暗中,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殿侧响起。
邱莹莹的耳朵几乎竖了起来。她微微侧头,就看见殿侧的柱子后面,一个身着执事服的身影正快速朝她靠近。那人的脸上蒙着半块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一道寒芒,直取她的咽喉。
秦贞从暗处闪出,长刀横斩。那人似乎早有预料,身子一矮,避过刀锋,又朝前欺进。邱莹莹被福喜护着往后退。殿内的侍卫也从四面涌上。
“赵怀安!”邱莹莹厉声喝道。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苍老而嘶哑,像生锈的铁片刮在石板上。
“女帝果然聪明。”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肃穆的殿中异常清晰,“可你既然知道是我,还敢让我进殿。你胆子不小。”
邱莹莹看着他。他站定了,就站在先帝的牌位正前方,与邱莹莹隔着几排供案。他伸手慢慢扯下蒙面的白布,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处有一道旧疤。正是画像上的赵怀安。
“赵怀安,十五年前你是先帝的贴身内侍。如今却是红莲教的圣使。你隐姓埋名这些年,就为了今天?”邱莹莹沉声问。
赵怀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先帝的牌位,目光变得温柔而悲怆,像在看一个又爱又恨的故人。
“先帝欠我的,还有徐宁儿欠我的,这大周的江山欠我的。”他慢慢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费尽心思从地狱里爬出来,就是来讨这笔债。”
说着,他的目光从先帝牌位移到了邱莹莹隆起的小腹上,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孽种。不如让我帮你,早些送他去地下和先帝作伴。”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腰间绑着的数根细竹管。那竹管上用朱砂画满了符咒,里面隐约可见黑色粉末。
火药。
邱莹莹的心骤然一紧。
“别让他点火!”秦贞嘶声喊道,提刀便冲了过去。
赵怀安却不躲不闪,站在原地,掏出火折子,划亮,一点点凑向那根引线。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都退后!”邱莹莹突然大喊。
她看到了赵怀安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在南苑见过,在死士身上见过。那是一种将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疯狂的平静。
秦贞没有退。她还在往前冲。
而邱莹莹也动了。她一把推开福喜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柄极细的匕首,朝着赵怀安的方向掷了过去。那匕首划过一道极淡的银线,不偏不倚,扎进了赵怀安手中那根火折子上。
火折子“啪”地灭了。
赵怀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中熄灭的火折子,又抬头看向邱莹莹。他的眼中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怒意。
“抓住他。”邱莹莹的声音像淬了冰。
秦贞一步跃上,刀柄狠狠砸向赵怀安的手腕。竹管落地,人倒地。十几个禁军一拥而上,将赵怀安死死按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邱莹莹站在原地,喘着气。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厉害,一下一下,像是在为她的胜利助威。她伸手覆在小腹上,掌心满是冷汗,可嘴角却缓缓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天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漏进来,照亮了她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