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谦虚,真要硬说能专程算准赵涅何时何地出现,别说他没这本事,就算有也不敢当面夸口。
眼前这年轻人半夜独行荒山野岭,弓硬箭利,背上包袱还隐隐泛着新土腥气,
一看就不是走正道的主儿,八成是个老练的土夫子。
干这行的最怕露底,也最容不得试探,个个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赵涅眼下尚且和颜悦色,可只要自己答错一个字,怕是下一瞬弓弦一响,三支箭就得钉进他三人胸口。
“至于所求之事……说来惭愧,倒是我新收的这个徒弟惹出来的祸端。”
孙国辅语气一沉,将胡国华如何为图烟资,胆大妄为给纸人描眉画眼、点睛开光,反招来一只尸魔附身;又如何被掏心剜肝,沦为行尸走肉般傀儡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赵涅听得直摇头。
这世上种种禁忌,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多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教训。
扎纸匠人向来忌讳给纸人开五官、点双目,便是怕引阴物附形、招邪祟缠身。
胡国华倒好,为换几两烟土,竟敢踩这红线,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本打算由我一人带他去斗那尸魔,斩断因果。”
“可临到地方,心头忽地一跳,又起一卦,得了个‘贵人襄助’之象,这才折返此处,静候您现身。”
“还望您出手,替我们除此妖孽。”
话音未落,孙国辅怕赵涅疑他空手套白狼,转身就要走人,赶紧补上一句:“只要您肯援手,尸魔棺中所有陪葬之物,任您取用,我等分文不取,只求取回我徒弟的心肝,让他重拾活人之气。”
这话一出,胡国华脸色立马变了。
那尸魔棺内金银满箱,银元成堆、金条摞摞,他早盘算好了:一旦脱身,立刻卷款远遁,躲进烟馆醉死梦生。
结果师傅张嘴就把整座金山许了出去,怎叫他不急?
刚想开口,孙国辅抬手一拦,那双阴阳眼倏然盯来,温润笑意褪尽,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直刺他心底盘算,
胡国华喉头一紧,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涅听完,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
并非贪图那些金银细软。
他刚到手就有一万多大洋,眼下还真不缺这点钱。
但人家既然主动让利,他自然笑纳,钱这东西,谁嫌多?
真正打动他的,是那只尸魔本身。
那玩意儿分明异于常类,在他眼里,就是一条活生生的非凡特性,摆在面前不收,岂非傻子?
再者,他看上了孙国辅这个人。
不是那种轻浮的“看上”,而是真心实意想将其纳入麾下。
此人师承张三链子,得授《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后来传予胡国华,再传至胡巴一,一脉相承。
单凭他昨夜心血来潮、掐准子时贵人踏月而来的本事,便知底蕴深厚。
更难得的是宅心仁厚,明知胡国华是个抽大烟抽得骨瘦如柴的废人,仍甘冒奇险去救,这份心性,收归帐下,不必担心背刺。
当然,此人也有短板:
恪守道门清规,拒做倒斗牟利之事,行走江湖皆用真名实姓,从不设假身份。
太较真,太死板。
说到底,混这碗饭的人,谁还没几个掩人耳目的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