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朝边境没有城墙。
一面高过山脊的巨镜立在荒原上,镜背是灰色,镜面却映着一座繁华都城。楼阁、河道、行人、灯火全在镜子另一边,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阿春被留在皇都疗伤。出发前,他母亲把一小块旧布塞给陆临渊。布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是阿春五岁时缝的。
“他若真想不起自己,就给他看这个。”老妇说,“不值钱,但他小时候总嫌鱼尾歪。”
陆临渊收下布,没有许诺一定把人带回来。
承诺太大,走远了容易压死人。
这次进入镜朝的只有七人:陆临渊、谢听雪、顾长庚、楚玄微、姜小禾、钱掌柜和二十盏自愿随行的战灯。纪停舟留守皇都,萧景宸负责接应九朝来使。
楚玄微站在巨镜前,先整理衣领,再摸了摸头发。
谢听雪看他:“怕死?”
“怕镜子把我照丑。”
钱掌柜认真道:“你放心,它若按实价照,赔不起。”
两人斗嘴时,镜面睁开一只眼。
“入城领脸。”
巨镜下方弹出一排木架,挂着数百张薄面具。笑脸在左,平脸居中,哭脸最右。每张脸后都写着今日用途。
笑脸:可领一斤米。
平脸:只准做工。
哭脸:缴情绪税三十文。
无脸:视为失踪人口,由镜宫收容。
“笑得好还能领粮?”钱掌柜眼睛一亮,伸手便拿了三张。
木架立刻弹出铜针,扎了他手背一下。第三张笑脸当场长出牙齿,咬住他手指。
“每人一脸。”巨镜冷冷道。
钱掌柜甩了半天才甩开,骂骂咧咧领了一张最便宜的平脸。
陆临渊拿到笑脸。面具贴上皮肤时,一股冰凉细丝钻进颧骨,似乎在记他的表情。他强行压住金府火,没有立刻反抗。
谢听雪拿到的也是笑脸。
她戴上不到一息,面具从眉心裂到下巴。
巨镜眼瞳骤缩:“拒绝和善。”
整排木架同时翻转,后方冲出三十六名镜卫。镜卫身穿亮银甲,每人脸上都戴着同一张温和笑脸,长刀却从袖中滑出,直取谢听雪喉咙。
“镜朝待客真周到。”陆临渊侧身避刀。
第一名镜卫被他借肩摔进木架。第二名从背后斩来,谢听雪连头都没回,剑鞘向后一顶,准确撞碎对方腕骨。
镜卫落地没有惨叫,笑脸反而咧得更开。
“请保持愉悦。”
街门开启,更多镜卫从都城内涌出。
顾长庚雷丸飞起,先不劈人,直接击碎木架上的“拒绝和善”四字。镜阵失去判定依据,最前两排镜卫同时迟疑。
“律条写给所有人看。”他说,“藏在脸后算什么规矩?”
巨镜震怒,镜面掀起一层银浪。
银浪照到谁,谁脸上的公脸便开始收紧。钱掌柜的平脸把嘴缝死,姜小禾的笑脸同时浮出七百二十种表情,险些从内部炸开。
陆临渊踏出照骨步,金府火沿众人面具之间的细线逆冲回去。火势不大,却专烧那根看不见的控制线。七张公脸同时松开。
谢听雪趁机一剑划过巨镜下缘。
她没有斩镜面,而是斩镜子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断裂,银浪失去落点。三十六名镜卫像忽然被人抽走线,齐齐向前扑倒。
众人穿门而过。
镜城比信中更热闹。
城门内第一条街叫“喜市”。铺子不卖米粮,专卖能让人看起来合规的表情。贫户买不起整张公脸,便只买一对笑眼或一截上扬嘴角;有老人把亡妻留下的真脸拿来典当,换三日口粮。掌柜称重时像称一块皮革,还嫌那张脸皱纹多、成色差。
谢听雪在摊前停了一步。
典脸老人以为她想买,赶紧说:“她年轻时好看,戴上能领二等粮。”
“你舍得?”
老人摸了摸空荡怀里:“活人先吃饭。脸留着也不能说话。”
话刚说完,典当铺里的脸忽然睁眼,叫了一声他的乳名。
老人整个人僵住,扑过去想赎,掌柜却抬价十倍。钱掌柜看得额角直跳,第一次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把皇都粮票砸到柜上:“这张脸我买了,再原价卖回老人。中间差价记你欠我。”
掌柜讥笑:“外朝粮票在镜城不值钱。”